王權棋盤上的四角棋局:史瓦帝尼國王、光緒鏡像與台灣的邦交困局

史瓦帝尼國王恩史瓦市三世即將登基滿40周年,並慶祝其58歲生日,總統賴清德原盼出席其「雙慶」,但臨時喊卡。外界對這位執政40年的國王並不了解,原來台灣及台企也扮演重要角色。圖/取自Eswatini Government FB
史瓦帝尼國王恩史瓦市三世即將登基滿40周年,並慶祝其58歲生日,總統賴清德原盼出席其「雙慶」,但臨時喊卡。外界對這位執政40年的國王並不了解,原來台灣及台企也扮演重要角色。圖/取自Eswatini Government FB

賴清德原定22日出訪史瓦帝尼,參與國王恩史瓦帝三世登基40周年慶典,卻在起飛前15小時喊卡。這場意外,令人不免好奇為何台灣仍保留這麼一個非洲邦交國。原來,史瓦帝尼君主政體非單一「國王人設」,而是由國王、酋長、台資與白人財閥交織而成的權力結構;四股力量互相支撐且牽制,共同構成王權棋盤上的生存遊戲。

大陸微博發表了這篇出自南非共產黨員庫馬洛(Sibonelo Khumalo)的文章,庫馬洛在中國唸博士班,原文由「新潮沉思錄」整理並以中文發布,顯然,文章主要是從「南部非洲青年左翼」及「在中國的留學生」交錯而成的跨國政治分析,帶有明顯的馬克思主義框架與反帝國主義、反殖民語境。

文章說,在史瓦帝尼,國王恩史瓦帝三世名義上是國家最高統治者,實際上,他必須在一套「四角遊戲」中求存:一是控制土地與人口的地方酋長集團;二是為王室帶來稅收與就業的台灣資本與其背後的「台資工廠—警察訓練—關稅機器」三角體系;三是掌握林業與紙漿出口、並提供白人雇傭兵保護的荷蘭裔白人財閥,以財政部長里肯伯格(Niel Rijkenberg)為代表;四是國王自己,坐在這三股力量的交匯點,從棋子逐漸演變成「坐地起價」的棋手。

國王與酋長:年度「選妃」背後的權力展演

在國際媒體想像中,史瓦帝尼通常在每年下半年舉行的「蘆葦舞節」,常被包裝成「非洲國王選妃」老套敘事,但其實,這是一場年度「權力展演」。恩史瓦帝三世在位40年,正式妻子不過十幾位,若真是「選妃」,每年數萬名少女參加,四十年累計上百萬參與者,帳完全對不上,顯示「選妃」只是表面戲碼。

真正重點是,國王的正室與主要妻子,幾乎全來自各大酋長家族,這些家族透過控制地方選區與土地分配權,長期壟斷議會提名,形同「酋長—國王共生體」。

蘆葦舞節實際上是酋長向國王「繳械表忠」的政治儀式:每一個派出女兒的酋長,都等於在公開宣示效忠;國王若偶爾選定其中一人為妃,等於授予該家族與王室血脈結盟的最高獎勵,進而鞏固其在地方的支配權。

在這套結構中,酋長握有土地、人口與選舉實權,卻無法獨自控制財政;國王則藉由聯姻、封賞與地方人事,讓酋長們在「不推翻國王」前提下分享權力,而不是反客為主。這也是為何,史瓦帝尼的君主體制儘管在非洲極孤立,卻能長期維持,而不像其他君主國在20世紀一波波被推翻。

台灣資本:關稅機器、警察系統與免稅通道

在史瓦帝尼,國王真正的錢袋掌握在「海關」與「關稅」手中。由於史瓦帝尼是內陸國,被南非三面包圍,九成以上進口商品透過南非德班港中轉,導致關稅收入長期占財政總收入一半以上,2006年一度高達七成四,近年仍維持約兩成,堪称「國王的財政命脈」。

在這樣結構下,控制關稅,等於控制國王預算空間。史瓦帝尼的邊境海關流程異常「乾淨」,過境時掃描、查貨、開單、刷卡,幾乎沒有非洲常見的「小費」文化,這不是源於「治理先進」,而是出自「不敢漏稅」的威懾:任何邊檢官員放水,就會被受過台灣訓練的警察系統追查,被抓到下場極重。

根據資料,史瓦帝尼的警察系統長期由台灣當局提供訓練、裝備與預算援助,每年數千萬美元,部分用於購買台灣製通訊設備與車輛,以及邊境與內部治安人員的培訓課程。這套系統的目標非常明確:一是確保關稅最大化,讓國王的財政有穩定來源;二是維持台資工廠的物流順暢;三是對罷工、工會與反對黨活動快速反應,形成「政治防火牆」。

此處,台資最重要的據點之一,便是曼齊尼(Manzini)工業區內的「南緯紡織(Tex-Ray)」——這家台資成衣巨頭在史瓦帝尼設有九間大廠,雇用數萬名工人,多數為女性,工廠日夜不停運作,生產的服飾透過美國《非洲增長與機會法案》(AGOA)的免稅配額,貼上「史瓦帝尼製造」標籤,轉銷美國市場。

對台灣而言,這是一種「繞道」式的戰略:在台資缺乏AGOA資格前提下,透過史瓦帝尼的「國王—關稅—警察」體系,讓台資取得低稅出口權,同時維持雙邊「邦交關係」的既有模式;對國王而言,台資工廠則意味就業、外匯與稅收,是政權穩定的「就業機器」;對美國,則是口頭上「扶持非洲工業化」的象徵。

白人財閥與雇傭兵:國王的「私人武裝」

在史瓦帝尼,國王真正依賴的「硬底子」,並非自家國防軍,而是由白人財閥供養的「私人武裝」。這支力量的象徵,是財政部長里肯伯格及其家族控制的林業與造紙業,以及他僱用的前南非白人國防軍退伍兵組成的雇傭兵部隊。

里肯伯格既是財政部長,又控制國王最重要的紙漿、木材與出口現金流,家族在史瓦帝尼與南非擁有大面積桉樹速生林與林場,這些經濟資產既為王室提供稅收,也成為雇傭兵的「軍餉」來源。在2021年全國抗爭期間,國王並非依靠自己的軍隊,而是仰仗警察與里肯伯格的雇傭兵,特別在7月關稅分成入帳後,雇傭兵的武力彈壓更為猛烈。

這支武裝特徵極鮮明:成員多為前南非白人軍人,操著阿非利卡語,毫不掩飾種族優越感,曾在2023年對最大反對黨「人民聯合民主運動」(PUDEMO)活動家開槍,顯示其角色不僅是「保衛私產」,且是國王政權的最後一道防線。

在史瓦帝尼共產黨員看來,這是一種「國王賣國而不自知」的結構:國王允許白人財閥以優惠條件取得土地,種植非糧食林木,吸乾地下水,導致農村水井乾枯,村民前去理論,迎接他們的是雇傭兵的槍口;村民若向酋長求助,酋長則因收受國王賞賜,避而不見,形成「王—酋長—白人財閥」的壓迫三重奏。

國王與光緒:從被架空的「棋子」到「坐地起價」的棋手

在史瓦帝尼共產黨員眼中,恩史瓦帝三世與清朝光緒帝有著某種「鏡像式」的結構,但光緒從頭到尾是「被動棋子」,且有慈禧太后干政,史瓦帝尼國王卻在40年內,逐步把自己從「被太后與酋長架空」位置,轉為「誰都需要他」的棋手。

黨員提出,18歲登基的恩史瓦帝,最初由太后恩通比攝政,與光緒在慈禧掌控下的情形頗為相似:親兵腐敗、人事受制、太后與地方豪強各自牽制,國王只能在夾縫中求位。但國王透過聯姻酋長家族、把親信安插進關鍵經濟部門、與台灣當局建立直接「邦交」管道,以及容納白人財閥升官為財政部長,一步步把「外部勢力」與「地方勢力」都變成自己的「生意夥伴」,而不是單純的主控者。

在這樣的操作下,今天國王既不是「被白人資本操控」的傀儡,也不是「被酋長架空」的空洞象徵,而是在三方都要依賴他才能繼續獲利的結構裡,成為「唯有他能抽身」的那個人。黨員直言:「光緒只會讀書、空想、被軟禁;姆斯瓦蒂知道怎麼玩遊戲,他知道酋長需要聯姻鞏固權力,知道台灣需要‘邦交國’維持國際空間,知道白人資本需要他的保護來榨取土地與勞工,於是讓所有人都需要他,然後坐地起價。」

更關鍵的是,國王緊抱台灣,並非出於「忠誠」,而是出於「恐懼」與「自保」。黨員推論:一旦與台灣斷交,還沒等失業青年走上街頭,那些受台灣訓練與補助的警察,與白人雇傭兵,很可能在台灣「大使館」的暗中指揮下,倒向更強大的勢力,直接衝進王宮,撕碎國王本人。 這正是為何,儘管中國在非洲影響力不斷擴大,恩史瓦帝三世仍選擇「死咬台灣」,不只是維持邦交,更是維持自身人身安全的「保險機制」。

台灣在史瓦帝尼結構中的角色:金錢外交、道德成本與階級反噬

在史瓦帝尼權力三角中,台灣的「雙邊關係」不僅是外交與投資,更是「國王—關稅—警察—台資工廠」四合一政治經濟體系的關鍵一環。根據報導,台史兩國在2024年5月簽署聯合聲明,承諾在醫衛、農業、經貿投資、職業訓練、婦女賦權與青年就業等領域深化合作,而在2026年,台史仍緊密協作,對中國透過「一個中國」壓力,使賴總統非洲行程受阻,提出強烈不滿但仍聲稱「不會削弱」與史瓦帝尼的關係。

賴清德總統今(21)日上午與史瓦帝尼王國國王恩史瓦帝三世(King Mswati Ⅲ)雙邊會晤暨見證簽署「台史聯合聲明」等三文件。圖/取自總統府

賴清德總統今(21)日上午與史瓦帝尼王國國王恩史瓦帝三世(King Mswati Ⅲ)雙邊會晤暨見證簽署「台史聯合聲明」等三文件。圖/取自總統府

對國王而言,台灣既是「政治保護傘」,也是「經濟提款機」;對台資企業而言,史瓦帝尼提供AGOA的「外國替身」,是繞開美國關稅壁壘的巧門;對台灣而言,這是一種延續「金元外交」五十年的策略,以年度援助、技術合作與軍警訓練,維持「非洲唯一邦交國」。

但這套結構也帶來深層的「階級反噬」:在曼齊尼工廠裡,數萬名女工每天工作12小時,月薪不足100美元,沒有勞動合約與帶薪病假,一懷孕,往往被找藉口解僱,工頭則教導她們「要感恩台灣,沒有台灣,你們連工作都沒有」。

在這樣的壓迫情境下,馬列主義及共產理論開始傳播,工人開始在車間交頭接耳:「這些台灣老闆的敵人是誰?」他們透過傳單、口耳相傳與工友間的討論,逐漸接觸到南非共產黨、史瓦帝尼共產黨的宣傳,以及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紛紛意識到,自己與那些台灣老闆之間,不只是勞雇關係,更是結構性階級對立。在這個程中,原本只是被當作「生產基地」的工廠,正逐漸變成勞工集體覺醒與階級意識成長的場域。

史瓦帝尼共產黨的崛起與台資的悖論

在史瓦帝尼共產黨(CPS)眼中,台資工廠不僅是「剝削工具」,更是「反革命孵化器」。2011年4月9日史瓦帝尼共產黨在南非姆普馬蘭加(Mpumalanga)的卡姆魯什瓦(Kamhlushwa)正式成立,由留學南非的庫馬洛等人主導,該黨在史瓦帝尼屬「非法」,長期在南非流亡,但透過臉書、推特與工人網路,在國內累積大量支持,2021年全國抗爭期間,鐮刀與錘子旗幟在街頭屢見不鮮。

庫內內接受訪談時直言,史瓦帝尼與中國的友誼,是建立在「反台獨、反殖民、反種族主義、反帝國主義、反封建主義」的共同鬥爭基礎上。對史瓦帝尼共產黨來說,台灣當局是史瓦帝尼君主專制的重要外部支撐,台資企業是國王與白人資本的利益夥伴,而中國則是工人階級可對應的「反對台獨」與「反帝」盟友。

在此脈絡下,史瓦帝尼共產黨員提出一個吊詭論斷,「台資工廠正在培養自己的掘墓人。」資本每建一座工廠,就將成千上萬青年工人集中在一起,讓她們在一樣的壓迫下,開始組織、閱讀、傳單與對話,逐步把「反對台資」轉化為「反對君主專制+反對外國資本」的階級鬥爭。民調顯示,史瓦帝尼民眾對中國的正面評價已達七成二,「一個中國」原則在工廠、街頭與農村中悄悄擴散。

艾滋病、國際援助與國王的「災難政治學」

在史瓦帝尼,國王的「柔軟維穩」並非只靠警察與雇傭兵,也包括利用「艾滋」這場漫長災難,發展出一套「災難管理」的政治學。

聯合國數據顯示,史瓦帝尼成年HIV感染率長期高居全球第一,但在史瓦帝尼的學校,公告欄上一張張訃告,比任何統計更有說服力:死者多為30歲上下,留下三個以上孩子,是城市與礦工的「預期死亡」。

在史瓦帝尼共產黨員看來,艾滋是階級與勞動結構的產物:在種族隔離時代,史瓦帝尼勞工被安置在南非礦場的單身宿舍,性行為在「資本安排」的流動節奏中被形塑,而不是單純「文化」或「道德」落後。在台資與礦場工廠內,勞動強度讓工人無法穩定吃藥,過勞與遷徙將病毒從工廠帶到村莊,形成「階級性傳播」。

更關鍵的是,國王對艾滋的態度,是一種「管理」而非「根治」的策略。每年數千萬美元的全球基金、美國總統愛滋救援計畫(PEPFAR)與國開署資金,流向國王控制的衛生系統,養活了衛生部官員的採購回扣與管理費。在這種模式下,國王「不反對」愛滋,也「不完全支持」根治:只要將感染率維持在「足以吸引國際援助」,又不「嚴重到引發政權崩潰」的水準,就可持續維持國王政權的財政命脈,而不需要真正解決公共衛生危機。

在史瓦帝尼共產黨員眼中,這是一種「國王與災難共生」的結構:國際機構提供資金與技術,地方政府負責「資料好看」,國王則透過衛生部確保補助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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