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5年4月2日，川普在白宮玫瑰園宣布導入「對等關稅」，並將此日命名為「解放日」。他承諾用關稅消除貿易逆差、振興製造業、為國庫帶來巨額收入，並最終替代聯邦所得稅。然而整整一年過去，這場貿易戰的現實與當初的藍圖已嚴重背離。瑞穗銀行的分析報告顯示，實體經濟方面出現基於實需的庫存堆積以及透過關稅價格轉嫁引發的通膨再燃；金融市場方面，則因政策無法預測而出現「美元離席」的現象。以下從貿易收支、實體經濟、金融市場與政策法律四個面向，剖析解放日一週年之際，哪些方面發生了變化，哪些方面依然如故。
貿易赤字：短期改善跡象浮現 但全年總額仍創紀錄
改變的是2025年4月之後的月度赤字呈現縮小趨勢。數據顯示，2025年全年美國商品貿易赤字達1240億美元，刷新歷史最高紀錄。然而仔細拆解可發現，1月至3月因業者預期關稅即將上路而搶先進口，導致赤字較前一年同期擴大了1863億美元；相對地，4月至12月各月赤字均較前一年同期縮小，合計縮減規模達1608億美元。進入2026年，由於不再有搶先進口的效應，加上業者正積極消化先前累積的過剩庫存，貿易赤字在數字上有可能繼續改善。例如2026年1月美國批發庫存較前月減少0.5%，降至9093億美元，為2024年12月以來的最大降幅，顯示庫存調整正在進行。
不變的是關稅並未帶來出口成長，且貿易結構性問題依舊。川普原本期望透過美元貶值來刺激出口，2025年全年美元名目有效匯率確實重貶超過7%，然而出口並未因此增加。背後原因包括貿易伙伴對美國農產品、汽車及工業製品施加報復性關稅，壓抑了美國的出口成長。此外，即使進口數量因關稅成本而減少，但進口價格本身卻因關稅轉嫁而上升，導致進口金額居高不下。整體而言，2025年貿易赤字之所以創下新高，正是關稅成本轉嫁、供應鏈重組摩擦以及報復性關稅共同作用的結果。
實體經濟：庫存過剩與通膨再燃 製造業就業不增反減
改變的是企業被迫削減過剩庫存，進口需求明顯降溫。報告指出，2025年解放日之前企業大舉建立庫存，這些庫存並非來自真實需求的支撐，而是出於規避關稅的預防性動機。進入2026年後，內需主導的進口成長並未出現，反而因為庫存水準過高，企業開始加速去化庫存。批發庫存的減少正是這股趨勢的具體寫照。同時，能源價格的上漲對美國這樣的資源大國反而構成出口利多。原油與液化天然氣價格急升，可望推升美國能源出口金額，進而以能源部門的順差強行抵銷非能源部門的逆差，使整體貿易赤字數字進一步縮小。有觀點認為，川普政府可能在2026年期中選舉前大力宣傳「關稅政策成功縮小了貿易赤字」。
不變的是通膨壓力持續存在，消費者購買力惡化。關稅本質上是一種最終由本國消費者負擔成本的稅收。解放日以來，企業透過價格轉嫁將關稅成本傳遞給終端消費者，導致原本就已潛伏的通膨壓力重新升溫。報告直言，關稅政策截至目前為止，很難說是美國人民的成功。另一方面，川普在競選期間曾提出以關稅收入來替代或撤銷聯邦所得稅的構想，但這項計畫已陷入停滯。即便後來修正為推動川普減稅永久化，並對小費、加班費及社會安全給付實施免稅，試圖減輕家計部門的直接稅負，但關稅造成的購買力劣化已經抵消了這些減稅措施的正面效果。2026年2月最高法院判決《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授權的關稅違憲，更使這項財源的正當性受到根本動搖。
金融市場：美元離席與利率高企 股票卻逆勢大漲
改變的是全球投資人對美元資產的信任結構出現裂痕。報告顯示，從解放日至2026年4月1日，美元名目有效匯率在一年內下跌約5%（若只看2025全年則跌幅達7.2%）。與此同時，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從4.13%上升至4.32%，形成美元貶值與利率上升同時發生的罕見格局。這反映了資金正在從美元計價資產中流出。對美國證券的投資統計顯示，海外投資人持續買超美國公債，但買超金額正逐漸縮小；相反地，資金流入美國股市的規模卻急劇增加，過去一年道瓊工業平均指數上漲10.3%，標普500指數上漲15.9%。這種「不信任政府但信任企業」的市場心理，與「美元離席」的長期趨勢相互呼應。
不變的是政策反覆與地緣衝突仍持續主導市場情緒。過去一年間，美元匯率呈現全面貶值與全面升值交替出現的不穩定走勢。2026年初伊朗遭受攻擊後，短期的「避險美元買盤」使美元一度反彈，但報告強調，這種戰時狀態下的不可抗力美元買盤，並不代表中長期投資人願意主動提高美元配置比重。只要孤立主義路線持續，安全資產意義上的美國公債評價就會持續動搖。對於匯率預測而言，需要區分短期美元買盤的可持續性，以及長期結構性美元賣出的合理性。若以當前戰時的美元全面升值來論證關稅政策的妥當性或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將是嚴重的誤導。
政策與法律：違憲判決迫使轉彎 但關稅執念未曾動搖
改變的是課稅的法律基礎與形式。解放日當天，川普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對各國商品加徵關稅。然而2026年2月，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此授權基礎違憲，並要求退還約1660億美元已徵收的關稅。面對這項重大打擊，川普政府在週年之際迅速轉向，改依《1962年貿易擴張法》第232條的國家安全條款，宣布對特定進口品牌藥品徵收高達100%的關稅，並將鋼、鋁、銅的課稅基準改為美國境內銷售價格而非進口申報價值。政策工具雖被迫調整，但加徵關稅的行動並未停止。
不變的是川普政府以關稅重塑貿易秩序的基本方針。即使最高法院擋下了原始政策工具，白宮仍繞道祭出更刁鑽的關稅組合。對藥品關稅，政府給予120至180天的緩衝期，要求企業提出「回流計畫」，否則稅率將直接飆升至100%。包括台灣在內的部分地區並未列入豁免名單，需繳納最高稅率。此外，川普在週年之際已啟動針對中國大陸、歐盟、日本等十餘個貿易伙伴的301調查，為下一波關稅鋪路。報告總結指出，從解放日到今天，實體經濟面對的是沒有真實需求的庫存堆積以及關稅引發的通膨再燃；金融市場面對的是政策不可預測導致的美元離席。關稅政策的成功，目前還遠遠談不上。
結語：從解放到反噬 一年的教訓
解放日一週年，最清晰的結論是：當初描繪的藍圖與現實之間存在巨大落差。貿易赤字在全年總額上創下新高，製造業就業並未成長，消費者購買力因關稅轉嫁而惡化，聯邦所得稅替代計畫也因違憲判決而岌岌可危。改變的是政策工具與法律手段—從《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轉向《1962年貿易擴張法》，從全面關稅轉向針對性藥品關稅。不變的是川普政府對關稅的執念，以及美國貿易結構性問題的頑固存在。金融市場上，美元離席與利率高企並存，顯示全球資金正在重新評估美國資產的風險。一年過去，解放日沒有帶來承諾中的繁榮，反而讓美國經濟與國際地位付出了更高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