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3月20日，經濟部公布2月外銷訂單638.8億美元，年增23.8%，前2月合計1,407.8億美元，年增41.3%，再創歷年同期新高。官方很快將之解讀為景氣強勁、經濟穩健、AI熱潮持續發酵。甚至預估3月還有機會再創單月新高。表面上看，這確實像一張亮眼成績單；但若細看整份統計，真正值得警覺的，根本不是「訂單有沒有成長」，而是「這些訂單到底有多少真正留在台灣生產」。
因為報告最關鍵的一句，其實寫在最前面：外銷訂單統計包含國內生產，也包含海外生產，因此訂單完成後，未必全都經由台灣海關出口。換句話說，外銷訂單未必在台生產，更不是本地就業、薪資與所得同步增加的保證。尤其，115年2月訂單中，就有47.3%是在海外生產；累計1至2月，海外生產比平均達47.5%，較上年同期再升2個百分點。可見，這已不是短期波動，而是一條持續上升的趨勢。
更令人不安的是，推升整體接單大幅成長的主力，正好也是海外生產比最高的部門。前2月資訊通信產品接單478.7億美元，年增76.8%；電子產品588.4億美元，年增50.7%，是整張報表最風光的兩塊。但報告同時指出，海外生產比上升的主因，正是高海外比的資訊通信產品接單增加，而資訊通信產品的海外生產比高達72.2%。也就是說，今天成長最快、最常被拿來宣傳的那一塊，可能不是在台灣工廠完成，而是在海外生產。
這才是台灣眼前最危險的盲點。政府看到的是訂單增加，社會聽到的是出口旺、科技熱、AI撐盤；但被掩蓋的現實卻是，接單在台灣，卻未必在台生產；工作機會因而也不在台灣？何況，股價上漲，並不代表內需、薪資與中產階級的安全感隨之上升。當海外生產比一路走高，台灣表面上像是在贏得全球訂單，實際上卻可能把真正支撐本地經濟厚度的那一段，慢慢往外送。
這種傷害，首先打到的是本地生產的實體貢獻。因為訂單金額再高，只要愈來愈多是在海外工廠組裝、測試、出貨，留在台灣的就不是完整的供應鏈。久而久之，數字還在成長，成長對台灣本地的乘數效果卻是愈來愈薄。
其次，海外生產比持續上升，對台灣的就業結構更是影響重大。畢竟，穩住家庭收入、形成廣泛薪資支撐的，往往不是最頂端的高薪職，而是一般受薪階級。產業一旦持續外移，台灣留下的恐怕祗是愈來愈薄的中產階級。也造就頂端很亮、底下空洞；企業很強，社會未必的怪象。這正是即便出口很好、AI很熱，民眾卻始終無法感受到生活壓力減輕的緣故吧！
更麻煩的是，這種現象還和產業失衡互相強化。前2月成長幾乎由資訊通信與電子產品主導；相對之下，塑橡膠製品年減4.4%，化學品年減7.0%，官方自己也承認，部分傳統貨品因產能過剩與需求疲弱，抑低接單表現。這代表台灣不是全面景氣，而是少數科技部門獨揚、傳統產業仍在苦撐。當高成長部門又剛好是高海外生產比部門，結果就是成長集中在少數產業，生產卻外移到海外，本地就業、薪資與內需承接力自然更弱。
台灣過去喜歡把這種模式說成成功的三角貿易：台灣接單、海外生產、出口美歐。但當海外生產比持續墊高，當最有前景的高科技訂單本身就帶有極高的海外生產特性，這套模式已經不只是全球布局，而是開始逼近經濟學者Hans-Werner Sinn所警告的Bazaar Economy深淵。在這種模式下，一個國家可能擁有傲視全球的出口成績，國內卻沒有同樣厚度的本土製造與就業支撐，而如是，最終形成「企業很強、社會很弱」的病態結構。
這不是危言聳聽。過去我們引以為傲的「三角貿易理論」，在今日的國際政經變局下，這套邏輯正反過來噬咬我們。川普政府重返白宮後推行的MAGA政策，正迫使企業必須將產線更進一步地往美國市場端移動。加上美伊衝突引發的能源危機，全球運輸與能源成本飆漲，企業為了生存，未來帶走的恐怕不只是資本，而是最關鍵、最有未來的產業核心。政府若還沉迷在出口金額創高的迷思裡，把接單數字直接等同於台灣經濟全面受惠，那就是用一時漂亮的報表，掩蓋一個正在變薄的未來。
看著那一張張充斥著亮眼數字卻缺乏靈魂的統計報表，我想起的不是矽谷的尖端科技，而是那些正被遺忘的傳統工廠裡，滿是鐵鏽與灰塵的機器。政府總說經濟很好，但如果這份「好」只能留在帳本上，只能留在那些赴美及赴海外投資的企業口袋裡，而讓這座島嶼承受著產業空洞化、薪資停滯與人才流失的陣痛，這還算什麼繁榮？
我們的前途，不應該被鎖在那些海外工廠的流水線上。請不要讓這片土地只剩下「接單中心」的虛名，卻失去了能讓下一代安身立命、共享繁榮的真實製造力。如果政府再不從出口總額的幻覺中醒來，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經濟，而是整整一個世代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