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在以美空襲中遭擊殺,成為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反西方盟友網絡遭受的最新重擊,也暴露莫斯科在世界舞台影響力下滑,從中東到拉丁美洲皆然。然而,在俄羅斯無力挑戰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全球擴張感的挫敗感之中,克里姆林宮部分人士認為,若美國陷入一場持久的中東戰事,最終可能反而對莫斯科有利,尤其是在普丁最優先關注的烏克蘭戰爭上。
《華盛頓郵報》報導,過去約15個月間,莫斯科眼睜睜看著三個友好政權垮台,包括敘利亞、委內瑞拉以及如今的伊朗,其中後兩者更是美國軍事行動的直接結果。
一名接近俄羅斯高階外交官的學者表示:「很明顯,俄羅斯與中國對此束手無策。」他在匿名條件下接受訪問,以便坦率談論俄羅斯政府情況。「這恐將衝擊莫斯科與其他夥伴間的關係。」
俄羅斯官員也對川普提出以經濟壓力「友善接管」古巴的說法日益感到警惕,但同樣似乎無力阻止。
如今已進入第五年的烏克蘭戰爭,大量消耗莫斯科的資源與注意力,使一些過去牢牢處於俄羅斯勢力範圍內的國家,特別是高加索與中亞的前蘇聯共和國,開始尋求新的結盟對象,其中部分轉向土耳其、中國、美國或歐洲聯盟。
德國外交關係協會(Germ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安全與防務中心研究員拉茲(Andras Racz)表示,俄羅斯軍事思維長期聚焦於「一場大戰」,即當前的對烏戰爭,這使所有其他盟友和考量都退居次要。拉茲說:「其他一切都只是附帶損害。」
俄羅斯實力受限的鮮明例證,來自俄羅斯國家電視台的評論員和支持入侵的部落客。他們觀察自去年夏天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以及1月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被迅速逮捕,心中交織著憂慮與帶著某種勉強的敬畏。
外交政策專家諾特(Hanna Notte)在凱南研究所(Kennan Institute)分析中指出:「他們看到這場非常有效率的軍事行動,一些俄羅斯評論員甚至開始暗示,為什麼俄羅斯做不到?某種程度上,裡面帶著一點嫉妒。」
烏克蘭與歐洲高層官員也迅速指出,哈米尼遭擊殺再次凸顯俄羅斯力量的極限,以及它無力保護盟友的現實。
烏克蘭外交部長西比哈(Andrii Sybiha)在社群平台X發文表示:「普丁在一年多時間裡失去三個最親密的盟友,而且沒有幫助任何一個。」他說:「即使是最依賴俄羅斯的國家,也不能把俄羅斯視為可靠盟友……當俄羅斯被困在對烏克蘭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中時,它在全球的影響力正急劇下降。」
然而,莫斯科也在盤算其中可能的好處。
長期關注伊朗和中東,華盛頓可能會減少投入烏克蘭的精力,並增加歐洲盟友填補空缺的壓力。武器系統,特別是防空系統,也可能被重新調往中東,而非基輔,而俄羅斯幾乎每晚都在轟擊基輔。
另一個潛在利多,是伊朗遭攻擊以及德黑蘭報復行動,包括攻擊波斯灣國家的煉油廠,在俄羅斯戰時預算承受巨大壓力之際,推動了油價飆升。克里姆林宮特使德米特里耶夫(Kirill Dmitriev)預測,油價可能突破每桶100美元。
俄羅斯向中國與印度出口的石油,不會因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封鎖而受影響。不過分析人士警告,只有油價持續上漲或波斯灣供應長期中斷,才能真正為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中的財政壓力提供實質緩解。一名歐洲官員在匿名條件下表示:「很明顯,俄羅斯希望戰爭拖長,甚至導致荷姆茲海峽被封鎖。」
俄羅斯與伊朗的關係在敘利亞內戰期間加深。當時俄羅斯提供空中支援,協助總統阿塞德(Bashar al-Assad),而伊朗則透過代理民兵提供地面兵力。阿塞德去年被推翻後,目前流亡俄羅斯。
自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莫斯科與德黑蘭的關係進一步緊密,雙方都試圖突破西方的嚴厲經濟制裁。伊朗向俄羅斯提供見證者(Shahed)無人機技術,成為打擊烏克蘭的重要武器。
但這段友誼始終存在界線。兩國去年簽署的20年戰略夥伴協議並未包含共同防禦條款,也就是說,任何一方在遭軍事攻擊時,另一方並無義務出手相助。
一名熟悉美俄幕後談判的人士表示,克里姆林宮在過去一年與美國的對話中曾暗示,不會阻撓美國推翻伊朗現行政權的任何行動。
哈米尼遭擊殺,也可能對普丁構成一定的心理衝擊。這位俄羅斯領導人對「斬首行動」非常敏感,他曾對2011年內戰中暴徒殺害利比亞獨裁者格達費(Moammar Gaddafi)的影像表示憤慨,據傳他對格達費之死深感震撼。分析人士稱,普丁可能依仗俄羅斯核武大國的地位,認為這是免受類似攻擊的終極保護。
俄羅斯-伊朗關係專家斯馬金(Nikita Smagin)說:「看到一位威權領導人在空襲中死亡,他們仍會對國際規範的轉變感到不安,因為現在國家不僅可以隨意行動,甚至可能直接消滅一國領袖。俄羅斯自然不喜歡這樣。」
另一些分析人士認為,莫斯科可能希望伊朗的政權更迭能遵循委內瑞拉模式,雖然馬杜洛被推翻,但新任領導人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仍與莫斯科保持關係。該名俄羅斯學者說:「許多人認為,美國的目標是政權更替,但結果政權仍存在。至少在現階段,說川普正在瓦解查維茲主義還為時尚早。」
敘利亞也出現類似情況。阿塞德下台一年後,俄羅斯的處境其實比外界預期好一些。儘管失去最可靠的地區盟友,莫斯科仍保住軍事基地,新任敘利亞總統也兩度訪問莫斯科,使俄羅斯仍保有一定影響力,雖然削弱,但並未被完全排除。諾特表示:「如果神權體制繼續存在,或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角色更加突出,我認為俄羅斯仍能維持與伊朗的夥伴關係。」
但她也指出:「如果伊朗出現新的政治力量上台,希望修補與西方的關係,或對西方採取更務實的外交政策,我不是說這一定會發生,但這是俄羅斯長期以來最擔心的情境。」
大約一年前,普丁曾提議在美伊之間斡旋,當時莫斯科正試圖讓川普參與對俄談判。這項提議遭到回絕,川普告訴普丁應專注於為其自身的侵烏戰爭尋找結局。
自2月底空襲開始以來,普丁密集與多名海灣國家領袖通話。他告訴巴林國王哈邁德(Hamad bin Isa al-Khalifa),莫斯科「準備利用一切機會穩定局勢」,並對卡達埃米爾塔米姆(Tamim bin Hamad Al Thani)表示,希望伊朗的報復行動不要波及民用基礎設施。
這些舉動再次顯示,普丁再次試圖將自己定位為華府與伊朗殘餘領導層之間的潛在調解人。諾特說:「俄羅斯能做的事情相當有限。俄羅斯會嘗試扮演調解角色,但我不認為俄羅斯會成為關鍵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