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亞太綜合研究院副院長
台灣民眾黨主席黃國昌在1月11日「匆匆忙忙」宣布要率團訪美,跟美國政府部門就台灣的國防軍購、高關稅議題交換意見,在華盛頓停留不到24小時, 於1月12日或13日回到台北,一日之旅說的是「官話」,其中的「貓膩」不得而知。不過,回到台北,他是否能「從從容容」微笑地說基於資訊的風險管理,不便片面說明呢?又是「官話」。
美國推動的對等關稅政策已對全球供應鏈與產業布局產生明顯衝擊,台灣則以「暫行20%關稅」作為過渡性因應措施,並持續與美方協議。《紐約時報》於1月12日報導台美貿易協議接近完成,台灣輸美貨品關稅將降至與日韓相同的15%,台積電承諾增加投資設廠。報導提出輸美半導體是否受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款影響以及台積電增加設廠等疑問,尚不清楚屆時協議如何運作。台美對等關稅談判又再度成為焦點。
近期,台灣政府官員頻頻釋出「已有共識」「進入最後階段」等說法,卻始終不願明確說明簽署時程,引發外界質疑是否談判受阻。事實上,這類「官話」並非空話,而是國際談判中高度策略性的訊息管理。類似的訊息策略,在近期其他國家與美方的貿易談判中亦屢見不鮮,顯示這並非台灣特有的政治話術,而是當前美國主導談判架構下的制度性現象。
然而,暫行關稅作為談判籌碼,若時間拉長,也可能逐步內生化為產業成本結構的一部分,使企業誤判未來政策常態,反而降低調整誘因。這正是為何談判訊息管理必須高度謹慎。
官話的核心功能:安撫市場 但不承諾時間
經濟部長龔明鑫日前受訪時表示,台美關稅談判已進入「最後階段的總結會議」,但對於何時簽署則僅以「還要稍微等一下」帶過,並補充「個人推測」美方可能與其他國家協議一併公布。表面上看似語焉不詳,實際上卻是典型的談判官話操作。
這類表述至少具備三個明確特徵。第一,刻意模糊時間表。面對「是否在春節前後簽署」的追問,官員選擇不正面回應,以避免對市場或政治承擔承諾風險。第二,強調已有共識,但不揭露任何實質內容。關稅是否調降、適用商品範圍、是否設有豁免或過渡期,皆未對外說明,既可穩定市場預期,也能保留談判籌碼。第三,以個人推測替代官方承諾,巧妙解釋進度延宕,卻不構成正式政策表態。
為何拖延?官話背後的合理性
若從國際談判的角度觀察,這種「拖而不破」其實相當合理。首先,美國正同時與多國進行關稅與貿易協商,基於對外訊息一致性與政治效果考量,美方往往傾向統一公布多項協議,避免單一案例被過度放大解讀。其次,即便整體方向已取得共識,商品清單、關稅水準、豁免條件與過渡安排等技術細節,仍需要反覆磨合。最後,美國國內政治與行政程序,包括公告時點與國會氛圍,也可能影響對外宣布節奏,台灣在現實上難以單方面主導時程。
從經濟政策面看,台灣暫行20%關稅,本身就是一種折衷策略:既能在短期內保護本地產業、避免突然衝擊,也能作為談判中的籌碼。對企業與投資人而言,政策不確定性固然提高決策難度,但在高度政治化的國際貿易談判中,這反而是常態,而非例外。
官話不是空話 而是策略工具
因此,龔明鑫的說法與其說是「官話連篇」,不如說是精心設計的策略性溝通。一方面穩定市場情緒,避免過度解讀;另一方面又不提前釋出關鍵資訊,確保談判彈性。拖延的真正原因,並非談判停滯,而是時機、程序與國際布局尚未成熟。
這也提醒外界,國際貿易談判從來不是單純的經濟交換,而是政治、外交與產業利益交織的複雜博弈。表面上的模糊與保留,往往正是各方在爭取最大談判空間的結果。
結語:與其追日期 不如讀懂策略
台美對等關稅談判已接近定案階段,但短期內是否簽署,仍取決於美方整體布局與政治談判的內容與時機。官員的模糊表述,更像是策略性安撫,而非談判受挫的警訊。對市場與企業而言,與其一再追問「哪一天簽」,不如理解官話背後的策略邏輯,提前為不同政策窗口做好準備。這正是當前國際貿易博弈中,最現實、也最重要的判斷能力。若市場與產業界誤將官話解讀為談判失敗,反而可能導致過度保守的投資延後、庫存調整與出口策略錯置,形成「預期自我實現」的負面循環。換言之,錯誤解讀官話,本身就可能成為經濟風險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