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十月二十日,台北市信民兩岸研究協會公布台北市長選舉民調,沈伯洋支持度五○.三%、蔣萬安三三.三%,相差十七個百分點。這項結果引發兩位候選人回應,也把「沈伯洋超前」推上新聞版面。距離投票尚有一個多月,這份民調本身已經成為選戰的一部分。
這次發布值得檢視之處,在於信民協會如何把調查數字組織成一套政治解釋:沈伯洋正在形成浪潮,這股浪潮向其他選區擴散,對手的支持者則轉趨沉默。當發布者替數字安排了主角、原因與發展方向,就必須為這套敘事承擔舉證責任。
因此,對這份民調的評論,不能只停在抽樣誤差,也不必先證明資料造假,才有資格討論其政治作用。從公開文本已經可以看出,信民協會的發布方式,正在參與建構有利於沈伯洋的勝選趨勢敘事。
從支持度變化到政治浪潮
信民協會新聞稿把沈伯洋稱為「真正的震央與震源」,並稱蘇巧慧明顯得到「洋流外溢」之助。這段話的政治分量,甚至超過十七個百分點本身。它替沈伯洋增加了一個身分:能夠帶動和提升其他地方選情的人物。
問題是,台北、新北的調查同時出現有利於民進黨候選人的結果,並不能直接證明前者造成後者。兩地可能受到共同的全國政治氣氛影響,也可能各有地方因素,還可能同時出現不同陣營回應意願的變化。要證明外溢,至少須釐清影響如何發生、先後順序為何,以及其他解釋能否排除。
發布者可以提出「洋流」假說,卻應清楚交代假說與調查結果的距離。當「同時上升」被寫成「由沈帶動」,一項有待驗證的因果解釋,就獲得了民調專業的權威外觀。
這也說明,政治功能不必等到選票發生變化才出現。只要沈被描繪為跨選區的帶動者,公眾討論他的方式就多了一層意義:除了是否適任台北市長,還包括他是否代表某種更大的政治趨勢。
十七個百分點如何改變勝負預期
選戰中的重要資源,包括別人相信你有多少機會獲勝。對挑戰現任者的候選人而言,這種期待可能影響支持者投入、媒體關注、政黨資源與政治人物靠攏的意願。
十七個百分點的傳播力量,就在於它提供了一個容易理解的情節:原本需要追趕的人,目前已經大幅超前。與複雜的交叉表和加權說明相比,這個情節更容易成為新聞標題,也更容易被帶進日常對話。
這份民調已經出現值得觀察的議題效果。民調公布當天,蔣萬安回應要一步一腳印、用政績說話;沈伯洋則強調最重要的是投票日的選擇,並談到民意可能瞬間翻轉。兩位候選人都進入了由這份數字引出相對的討論。
這種作用不需要以候選人全盤接受民調為前提。回應、質疑、解釋,都會讓相關數字繼續流通。至於流通之後究竟鼓舞了誰、動搖了誰,仍須進一步研究;目前能確認的是,它事實上已取得設定選戰議題的位置。
大幅領先與勝負接近同時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信民協會同時提出相當不同的得票推估:沈伯洋四九.二%至五二.九%,蔣萬安四六.九%至四九.九%,保留蔣一點點領先的可能情境。此外,信民協會說明,支持度不是最終開票預測,其推估也另納入投票意願與歷史資料等參數。
兩者測量及計算的對象不同,出現落差並不奇怪。但既然發布者建議用推估研判選情,如何從十七個百分點走到接近五五波,就應成為發布會的核心說明。若這個落差只能靠幾句概括的專業用語交代,公眾便難以判斷,哪些調整有資料依據,哪些依賴研究者的假設。
從政治傳播看,兩種數字可以產生不同作用。大幅領先提供突破感,接近的推估保留選情緊張感。支持者既能看見獲勝希望,也仍有繼續投入的理由。這是兩種訊息並存時可能產生的動員作用,是否出自預先安排,則需要另外的證據。
而且,媒體對此的批評也必須準確。《鏡報》當天的標題,同時呈現沈支持度破五成,以及蔣仍可能險勝。因此,不能說所有媒體都隱藏了保守推估。真正應該追問的是,讀者能否清楚理解兩種數字的差別,以及較強烈的政治解讀,是否獲得比資料本身更多的確定性。
專業解釋也會產生政治效果
信民協會對藍營支持者較低調的解釋,同樣值得檢視。新聞稿使用「沉默螺旋」,把較少表態的部分人,放進沈伯洋聲勢上升的故事裡。
然而,不接電話、拒訪、未決定、隱藏偏好,以及因為感到自己屬於少數而不願表達,是不同現象。調查若未能區分這些機制,就不能只憑某一陣營表態較少,確認是哪一種原因。
這個差別具有政治意義。若是樣本未充分接觸某些選民,首先需要檢查調查方法;若被解讀成對手因浪潮而沉默,則會進一步強化浪潮已經形成的印象。同一項資料限制,可能在解釋過程中被轉成支持既有敘事的材料。
原始報告另有一個更具體的例子:它把蔣萬安適合度下降八.八個百分點,與不適合度增加八.五個百分點兩者相加,稱有一七.三%市民的評價轉趨負面。這樣相加只能說明淨評價的惡化幅度,不能當成改變態度的人數比例。同一人由正評轉負評,就會同時使正評減少、負評增加;兩次不同樣本的調查,更不能據此辨認個人轉向。換言之,這個推論不能成立。正評下降與負評上升,相加得到的是「正評減負評」這項淨評價指標的惡化幅度,不是改變態度的人數比例。即使訪問同一批人,一人從正評轉為負評,也會同時讓正評人數減一、負評人數加一;直接相加就把同一次轉向計算兩次。
方法上的錯誤,在這裡也有政治後果:整體比例的變動,卻被講成一批市民已經改變心意。敘事因此更鮮明,證據卻沒有跟著增加。要求修正這類解讀,是對發布者專業責任的檢驗。
從台北選情到全國政治角色
把沈伯洋定位為「洋流」的源頭,也涉及政黨內部的政治評價。若這套敘事被接受,沈的聲望就可能不再只取決於台北的勝負,還會與其他候選人的表現連在一起。個人的選戰動能,因而有機會被轉換成更廣泛的政治資源。
對民進黨而言,首都被描繪成有望突破的戰場,有助於形成執政陣營重新取得主動的印象;對國民黨而言,現任市長若被置於大幅落後的敘事中,外界便可能進一步追問政黨動員、藍白關係及領導能力。地方選舉民調從而承載超過地方選舉的意義。
但這種政治意義,仍須與選民實際支持的理由分開。一個人支持沈伯洋,可能來自對其政策的認同、對蔣市府的不滿、政黨偏好,或希望輪替。這些選擇不能自動加總成對賴清德路線、抗中保台論述或某種兩岸戰略的全面授權。
如果地方選舉的支持度被進一步解讀為對國家路線的背書,發布者與評論者就有責任拿出相應的問題與資料。首都選舉可以具有全國政治意義,但這個意義應經過論證,不能靠「浪潮」兩字一次包辦。
造勢判斷仍須接受證據檢驗
批評信民協會的政治敘事,不等於否認選情可能真的改變。TVBS十月八日公布的調查,在有投票意願的市民中,蔣萬安四九%、沈伯洋四一%,兩人差距也比五月縮小。這提供了另一項觀察線索,不能因為不認同信民的解讀,就一併抹去。
但不同機構、訪問期間、抽樣方式與支持度分母有別,不能直接接成一條精確的翻轉曲線。尤其「差距縮小」「沈已大幅領先」與「沈帶動其他縣市」,是三個證據要求不同的命題。
TVBS民調中心對信民樣本政黨結構提出質疑,也應在這個層次討論。當下政黨認同與過去開票結果不同,並不足以單獨證明樣本失真;人口結構加權完成,也不代表所有政治態度偏差都已消除。雙方應把資料與假設攤開,讓外界檢驗差異如何產生。
因此,政治評論應把批評落在可核對的地方:發布者是否把相關寫成因果,是否把假說說成結論,是否讓技術性不確定性在政治解讀中消失。總之,批評的力度,應來自充分的具體事實,而非只是主觀想像。
結論
信民協會這次的發布,已經把台北市長民調組織成一套有利於沈伯洋的政治敘事。這項判斷可以由公開文字支持,無須等到開票,也無須先推定資料造假。尤其從個人支持度變化,延伸到跨區外溢與對手沉默,發布者對政治效應的影響程度,已超過了目前公開資料能證明的範圍。
接下來一至兩週,其他獨立調查是否出現相近結果、不同投票情境是否仍支持相同判斷,都值得追蹤。但即使未來選情與信民協會這份民調接近,也不會自動證明「洋流外溢」就是原因。測量是否準確,與擴大其政治解釋是否成立,始終是兩項責任。
台北市民需要知道候選人的政策與能力,也需要知道,自己每天接收到的勝負印象如何形成。民調發布者既然參與解釋選戰,就應接受同樣公開的政治檢驗。十七個百分點可以成為重要新聞,卻沒有資格讓尚待驗證的政治敘事,提前取得多數民意的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