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電影成真?AI開始改寫人類的記憶

張瑞雄/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2010年上映的《全面啟動》(Inception),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主角潛入別人的夢境,試圖植入一個念頭,讓對方醒來後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法。電影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就是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念頭從何而來。

1990年的《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阿諾史瓦辛格飾演的工人花錢購買火星旅行的人工記憶,卻意外發現自己的身分可能另有秘密。觀眾看到最後,仍難以確定哪些是真實經歷,哪些是植入的回憶。

這些原本屬於科幻電影的情節,如今有了科學研究的現實對照。美國科技媒體Gizmodo最近報導,研究人員發現AI生成的照片與影片,可以誘發人類產生從未發生過的記憶,而且當事人可能相當確信自己記得沒錯。

一張照片就能騙過大腦

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等研究人員曾讓200名受試者觀看照片,再比較原始照片、AI修改照片,以及由照片製作的AI影片對記憶的影響。

結果發現,觀看AI修改照片所製成影片的受試者,產生錯誤記憶的程度約為對照組的2倍。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受試者對錯誤記憶還相當有信心。

想像有人拿出一張你小時候與父母在巴黎鐵塔前的合照,照片裡有熟悉的臉孔、衣服與笑容。你原本不記得去過巴黎,看久了卻開始覺得似曾相識,甚至逐漸相信自己曾經去過。

研究並未證明每個人都會如此,但AI確實讓製造這類虛構影像變得容易。

《銀翼殺手》的人工童年

《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裡,複製人K擁有一段童年記憶,他曾把一匹木馬藏在孤兒院的熔爐裡。當他找到現實中的木馬,便開始相信自己可能擁有特殊的身世。

電影最精彩的轉折,是K發現那段記憶確實來自真實人生,卻未必是他自己的人生。真實發生過的事,也可能被錯誤地安放在另一個人的記憶裡。

現實中,心理學家早已透過實驗證明,人類記憶會受到事後資訊與誘導性提問影響。AI的出現,讓過去需要精心設計的心理暗示,如今可以透過大量逼真的影像完成。

未來有人拿出一段你從未參加過的婚禮影片,或一張你與陌生人共同旅行的照片,你還能完全相信自己的回憶嗎?

假影片可能留下真傷害

電影《記憶拼圖》(Memento)的主角因為無法形成新的長期記憶,只能依靠照片、紙條與刺青追查真相。但這些紀錄也可能誤導他,讓他在錯誤資訊中不斷作出決定。

選舉期間,若有人利用AI製作候選人收賄、辱罵選民或私下承諾利益的影片,即使事後證明造假,仍可能有人堅持自己親眼看過。假影片可以刪除,留在選民腦海中的印象卻未必容易消失。

司法案件也有相同風險,證人原本只看見嫌犯從現場離開,後來反覆觀看AI重建的犯罪畫面,可能逐漸把電腦生成的細節混入自己的記憶。若警察與法官也先看過這些影像,證據判斷就可能受到影響。

因此,AI重建畫面必須清楚標示,並與原始證據嚴格區隔,尤其不能讓證人在正式辨識之前反覆接觸可能帶有暗示的內容。

刪掉記憶就能重新開始?

2004年的《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金凱瑞與凱特溫絲蕾飾演一對分手戀人,決定透過科技刪除彼此的記憶。隨著回憶逐漸消失,男主角卻開始後悔,努力保住那些曾經共同生活的片段。

電影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能任意修改記憶,人還會是原來的自己嗎?

如今AI相簿能修復模糊照片、替黑白照片上色,甚至讓已故親人的影像開口說話。這些技術令人感動,但若生成內容與原始紀錄混在一起,下一代可能分不清家族歷史與電腦想像。

一張修復的祖父照片,若AI擅自補上從未佩戴的軍功勳章,幾十年後,子孫可能就會相信祖父曾有那段軍旅生涯。

誰來保證我們記得的是真的?

《全面啟動》裡,主角靠一個陀螺判斷自己是否仍在夢境中。現實生活沒有這麼方便的工具,尤其當照片、影片、聲音都能由AI製造時,連親眼看見也不再足以證明真實。

學校應該讓學生認識AI的問題,媒體必須保存原始採訪紀錄,司法機關更應嚴格管理AI生成的證據影像。科技公司也有責任保留生成與修改紀錄,讓外界有機會追查影像來源。

科學研究目前證實的是AI可能誘發錯誤記憶,距離電影中任意植入完整人生經歷,仍有很大差距。但技術已經足以提醒我們,記憶並沒有想像中可靠。

電影散場後,觀眾知道剛才看的是虛構故事。未來真正令人擔心的,是有人走出電影院,卻不知道自己腦海裡哪一段回憶,也是別人替他編好的劇情。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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