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敏/現任律師
202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給史丹佛大學教授羅伯特．霍爾（Robert Hall）與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麥可．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表彰他們突破傳統總體經濟模型的侷限，揭示家庭與企業對未來的預期，如何影響經濟發展與政策成效。這項研究最值得台灣執政者深思的，不是如何創造更亮眼的經濟成長率，而是如何讓人民相信未來生活會更好。當政府沉醉於GDP、出口與股市屢創新高的歡呼聲中，卻無法理解人民為何不敢消費、不敢買房、不敢生育，恰恰暴露出台灣經濟治理長期忽略的問題。
霍爾在1978年提出的「消費隨機漫步假說」，指出家庭消費不只取決於眼前收入，更受到未來所得預期的影響。例如，年輕人即使加薪，如果擔心失業、房價上漲或養育子女的負擔，仍可能選擇儲蓄而非消費。伍德福德則研究利率政策如何影響物價與經濟活動。他指出，如果民眾預期央行未來將升息，就可能減少借貸與消費，企業也會縮減投資，進而抑制需求與通膨。兩人的研究共同揭示：霍爾強調長期所得預期對消費的影響；伍德福德則說明可信的貨幣政策如何引導市場預期、穩定經濟。
反觀今日台灣，在半導體與AI產業帶動下，出口、股市及經濟成長率屢創佳績，政府不斷宣揚經濟繁榮，人民卻因薪資成長有限、生活成本攀升，對未來收入缺乏信心，即使景氣亮眼，也不敢增加消費。這正呼應霍爾對長期所得預期的研究。而收入的不確定，又與民眾擔心物價持續上漲相互交織。當政府反覆宣稱通膨趨緩，卻無法有效消除民眾的疑慮，更凸顯伍德福德所重視的政策信譽問題。當人民既不敢期待收入增加，又擔心生活負擔加重，再漂亮的經濟數字，也難以轉化為消費信心。
這種落差，值得從民進黨政府多年來的施政模式深入檢討。面對產業失衡、能源轉型成本攀升及所得分配等結構性問題，政府雖推出各項因應措施，卻仍過度依賴租金補貼、青年就業獎勵及專案津貼等短期工具，缺乏足以讓人民建立長期信心的改革。從各類補助到新青安房貸，政策固然能暫時減輕部分負擔，卻未必能解決薪資追不上房價、生活成本持續上升的根本困境。
依照霍爾的長期所得預期理論，當年輕家庭面對動輒數十年的沉重房貸，再加上人口高齡化帶來的長照、年金與家庭照顧負擔，即使眼前獲得補助，也難以消除對未來的憂慮。政府如果無法改善實質所得、促進產業轉型並健全社會保障，人民自然傾向保留積蓄，延後結婚、生育或創業。問題從來不只是今天能拿到多少補助，而是明天能否靠自己的收入安穩生活。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政策可能適得其反。以新青安房貸為例，政府原本希望減輕青年購屋負擔，卻在房價居高不下、住宅供給不足的情況下，以低利貸款與延長寬限期刺激買氣。當購屋需求增加，建商與屋主便可能趁勢提高售價，讓政府的優惠反而被上漲的房價吃掉，年輕人不僅沒有減輕負擔，還可能背負更沉重的房貸。這也呼應伍德福德所強調的預期作用，政府政策不只影響眼前的市場供需，更會改變人們對未來價格的判斷，使原本旨在減輕人民負擔的措施，反而可能推高房價，讓年輕人付出更沉重的代價。
然而，當民眾發現過去80元就能買到的便當，如今要花100元，房租、外食與日常用品樣樣漲價，每次走進超市都得精打細算，結帳時看著愈來愈長的帳單，心裡卻愈來愈沉重，政府仍以物價漲幅下降，宣稱通膨已經趨緩。問題是，去年漲了5%，今年即使只漲2%，價格仍在上升，根本沒有變便宜。薪水好不容易增加一點，卻被生活開銷吞噬殆盡，許多家庭只能從伙食、娛樂到孩子的教育支出一省再省，連偶爾犒賞自己都成了奢侈。政府看到的是通膨數字下降，人民感受到的卻是生活愈來愈貴、日子愈過愈緊。當官方不斷宣揚經濟成果，人民卻連維持原有生活品質都愈來愈吃力，又如何相信政府的經濟政策，真的能讓明天比今天更好？
更令人憂心的是，經濟壓力正悄悄改變台灣人的人生選擇。年輕世代逐漸懷疑努力工作能否換來成家立業的機會，動輒上千萬元的房價，讓階級流動愈加困難；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壯年受薪階級，每天在不斷增加的生活開銷中精打細算，難以為退休累積足夠保障。當愈來愈多人選擇降低消費、延後婚育、迴避創業風險，受到影響的將不只是眼前的內需市場，更是台灣未來的經濟活力。
霍爾與伍德福德的研究，留給台灣最沉重的警示，不是政府應該停止補貼，而是不能把補貼當成改革，更不能把漂亮的統計數字當成施政終點。真正成功的經濟政策，應該讓努力工作的年輕人看得到成家的希望，讓辛勤養家的父母不必為每筆開銷憂心，讓奉獻一生的長者能安穩度過晚年。如果執政當局仍不願正視結構性問題，繼續以短期措施取代長遠改革，一旦全球科技熱潮降溫，台灣經濟的脆弱之處便可能暴露無遺。最令人擔憂的，不是有一天經濟成長率突然下滑，而是當繁榮仍在繼續，人民卻已不再相信自己的明天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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