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崑義/台灣國際戰略學會理事長、教授
抗中是政治立場,經商是經濟活動,但當民進黨不斷把兩岸交流上綱到國家安全與統戰問題,沈伯洋家族企業涉及兩岸貿易的爭議,就不只是單純的家務事,而是對他的政治論述與信用的一場檢驗。
民進黨最擅長的政治操作之一,就是把兩岸問題變成敵我問題。台商赴大陸投資,可能被質疑依賴中國;民間團體與大陸交流,可能被貼上統戰標籤;兩岸人士往來,也經常被拉進國家安全的框架,幾乎所有的兩岸交流,都已經被「安全化」,也難怪立法院長韓國瑜邀抨擊民進黨「假民主、真獨裁」。
為了避免台灣真的成為「假民主、真獨裁」,有關沈伯洋的家族企業跟大陸經商的問題,不能再變成別人的兩岸交流是統戰,自己家族的生意就只是經商,這不只是沈伯洋個人的政治考題,更是民進黨能否對自己所倡議的價值採取一致標準的問題。
近日,沈伯洋家族企業與大陸商業往來的報導引發討論。據相關報導,沈伯洋父親沈土城名下的兆億有限公司於2025年6月遭大陸懲戒,另有媒體指稱,相關業務可能透過VWAY等公司延續,涉及向大陸採購商品,再轉售至中南美洲。
對於這些報導,沈伯洋質疑消息來源與曝光時機,並表示家中是與厄瓜多爾做生意。
沈伯洋質疑爆料者帶有政治目的,但這與爆料內容是否屬實,是兩個不同的問題。不能因為質疑者可能具有政治動機,就認定所有疑問都不值得回答。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沈伯洋一向強調的兩岸政治立場,與其家族企業被質疑涉及的商業往來之間,究竟應該如何理解?
一、別人的兩岸交流是統戰,自家的生意就不必說明?
沈伯洋長期以國安、認知作戰等議題參與政治論述。既然如此,當其家族企業的兩岸商業往來引發疑問,外界自然有理由要求更清楚的說明。這是公共人物必須面對自己的政治主張所帶來的檢驗。而如果民進黨認為兩岸經貿往來可能涉及政治風險,就應該提出清楚、可檢驗的判斷標準,而不是看對象是誰,再決定採取什麼態度。
其他台商與大陸企業交易,究竟應依據什麼條件判斷其是否涉及國安風險?是交易對象、資金來源、實際控制關係,還是具體違法事證?如果這些標準不能清楚界定,僅憑企業與大陸往來就進行政治指控,難免淪為選擇性執法與政治標籤。
反過來說,如果沈伯洋主張家族經商與個人政治立場應該分開,這個原則也完全可以成立。但他同時必須接受另一個邏輯:既然一般台商不應僅因赴大陸經商就被懷疑政治立場,政府與執政黨就更不應任意將正常商業活動政治化。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做生意,而是政治人物是否願意對所有人採取相同標準。
二、制裁與貿易的疑問,不能只靠政治動機帶過
這次爭議的核心,不在於沈家企業是否與厄瓜多爾做生意,而在於相關報導所提出的公司關係及交易流程疑問,能否獲得具體釐清。
如果兆億與VWAY之間確實存在業務關聯,兩家公司在股權、實際控制人、訂單承接及供應鏈安排上究竟有何關係?兆億遭大陸懲戒前後,相關業務是否出現變化?商品的採購地、交易對象與最終銷售市場又分別在哪裡?這些問題都有明確的查證方向,應由公司登記、交易文件及其他可核實資料加以釐清,而不是靠政治人物彼此指控。
沈伯洋如果認為報導不實,可以提出具體資料反駁;如果相關交易屬於正常貿易,也可以清楚說明交易流程與公司關係。只要證據充分,便有助於消除疑慮。反之,如果只是強調爆料者的政治動機,卻沒有回答交易本身的問題,就難以說服原本期待獲得答案的社會大眾。
尤其民進黨過去經常以國安為由,要求社會提高對兩岸經貿與人員往來的警覺。當類似問題發生在自己政治陣營的重要人物身上,更應該拿出同樣嚴格的標準,而不是因為涉及自家人,就把問題縮小為私人事務。畢竟,國家安全不能成為打擊異己的工具,也不能在碰到自己人時突然失去標準。
三、沈伯洋可以不為家人背書,卻不能迴避自己的政治論述
政治人物與家人的經濟活動,原則上應該有所區分。父親做生意,不代表兒子必然參與;家族企業與大陸往來,也不代表政治人物必然支持大陸的政治立場。但政治人物的公共責任,不能因此一筆勾銷。
沈伯洋可以主張自己沒有參與家族企業的經營,也可以強調相關商業活動與個人政治工作無關。然而,當他長期將兩岸問題置於國安與統戰的框架之中,就必須面對外界提出的合理疑問,如果一般台商的商業往來需要接受嚴格檢視,那麼當家族企業遭到類似質疑時,是否也應該採取同樣的態度?這是政治論述一致性的問題,而不是要求政治人物為親屬的一切行為承擔法律責任。
倘若沈伯洋認為正常貿易不應被政治化,就應清楚說明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其他台商;倘若他認為部分兩岸交易確實可能涉及國安風險,就應提出客觀標準,說明如何區分正常貿易與真正具有風險的行為。
不能在評論別人時強調國安,在解釋自己家族的爭議時,卻只談政治攻防。這種標準不一的問題,才是此次事件真正值得關注之處。
四、抗中口號不能取代政策標準
兩岸關係本來就存在政治分歧、安全風險與經濟利益之間的複雜矛盾。台灣既需要防範可能的安全威脅,也必須保障正常經貿活動與人民的合法權益。真正負責任的兩岸政策,應該建立在法律、證據與一致的判斷標準上,而不是以政治認同決定誰應該被懷疑。
如果赴大陸經商就可能被貼上統戰標籤,卻沒有清楚的認定標準,企業將無所適從,社會也容易陷入相互猜疑。更嚴重的是,當國安論述被反覆用於政黨競爭,人民就可能逐漸失去對相關政策的信任。
對民進黨而言,最需要回答的,不只是沈伯洋家族企業的個案,而是執政黨究竟如何界定正常兩岸交流與真正的國安風險。若正常商業往來不應被視為政治問題,就應停止以政治標籤恫嚇台商;若確實存在違法或危害國安的事證,就應依法查明,不分政黨、不論身分。這才是法治社會應有的原則。
沈伯洋家族企業的相關疑問,最終仍須回到證據與事實,不能以政治動機取代答覆。但這場爭議已經提出一個民進黨無法迴避的問題:當兩岸交流被反覆政治化,這套標準究竟是為了維護國家安全,還是只在政治需要時才拿出來使用?
抗中可以是政治主張,國安也可以是政策考量,但兩者都不能成為選擇性適用標準的理由。沈伯洋真正需要面對的,不是別人為什麼質疑他,而是民進黨長期要求別人遵守的原則,能不能同樣用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