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專欄】2026年諾貝爾醫學獎 光遺傳學解開大腦功能奧秘

夏一新/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2026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10月5日在瑞典斯德哥爾摩揭曉,美國史丹佛大學精神科醫師兼神經科學家代塞羅斯(Karl Deisseroth)、德國生物物理學家赫格曼(Peter Hegemann)與納格爾(Georg Nagel)共同獲獎,表彰三人在光門控離子通道與光遺傳學(optogenetics)領域的重大發現。

2026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三位得主,左起為代塞羅斯(Karl Deisseroth)、赫格曼(Peter Hegemann)及納格爾(Georg Nagel)。圖/翻取自中天新聞YouTube影片

2026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三位得主,左起為代塞羅斯(Karl Deisseroth)、赫格曼(Peter Hegemann)及納格爾(Georg Nagel)。圖/翻取自中天新聞YouTube影片

赫格曼研究綠藻如何感受光線,納格爾證實感光蛋白本身具有離子通道功能,代塞羅斯則將這項發現應用於哺乳類神經元,使科學家得以利用光控制神經細胞活動,直接探索記憶、情緒與行為背後的神經機制。

從綠藻找到光門控離子通道

光遺傳學結合「光」(opto)與「遺傳學」(genetics)兩個概念。這項技術源於單細胞綠藻衣藻(Chlamydomonas),它具有兩根鞭毛,能在水中游動,並透過眼點(eyespot)感受光線、調整游動方向,稱為趨光性(phototaxis)。

赫格曼發現,衣藻受到光刺激後,會迅速產生電反應,因此推測細胞內可能存在一種特殊感光蛋白,不僅能感受光線,還能控制離子穿越細胞膜。

1999年前後,日本研究團隊建立衣藻的互補DNA(cDNA)序列資料庫,為尋找感光蛋白基因提供重要線索。赫格曼團隊據此辨識候選基因,納格爾再將基因導入非洲爪蟾卵細胞,證實這些基因能讓細胞製造受到光控制的離子通道蛋白。

這正是光遺傳學的核心。研究者將編碼感光蛋白的DNA基因導入細胞,DNA先經轉錄(transcription)形成信使RNA(mRNA),再經轉譯(translation)製造感光蛋白。當蛋白質嵌入細胞膜後,就成為可以由光控制的離子通道。

2002至2003年,研究團隊先後發表通道視紫質1號(channelrhodopsin-1, ChR1)與通道視紫質2號(channelrhodopsin-2, ChR2)的研究。其中ChR2是一種兼具感光與離子通道功能的蛋白質,藍光照射時通道開啟,光線停止後便關閉。

科學家因此想到,如果把製造ChR2的基因導入神經元,讓神經細胞自行製造光門控離子通道,是否就能利用藍光控制神經元活動?

精神科醫師把光開關帶進神經元

代塞羅斯兼具精神醫學與神經科學背景,在史丹佛大學取得醫學與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完成四年精神科住院醫師訓練後,主要投入神經科學研究,同時持續從事臨床工作。

2005年,代塞羅斯團隊在《自然神經科學》(Nature Neuroscience)發表研究,成功將編碼ChR2感光蛋白的基因導入哺乳類神經元,以短暫藍光刺激,在毫秒尺度誘發動作電位(action potential)。原本來自綠藻的感光蛋白,從此成為控制神經細胞活動的重要工具。

人類能夠思考、說話、記憶、感受喜怒哀樂,以及看見、聽見與控制身體運動,都仰賴神經元之間不斷傳遞訊息。

神經元細胞膜兩側原本就存在電位差,稱為靜止膜電位,通常約為負70毫伏。當藍光照射ChR2光門控離子通道,通道開啟,帶正電的離子流動使細胞膜去極化(depolarization)。當膜電位達到閾值,原有的電位開關鈉離子通道便大量開啟,產生動作電位。

電訊號沿著軸突(axon)傳到神經末梢,促使電位開關鈣離子通道開啟。鈣離子進入後,促使神經傳導物質(neurotransmitters)釋放到突觸間隙,再與下一個神經元細胞膜上的受體結合。當興奮性訊號使細胞膜去極化並達到閾值,便會產生新的動作電位,使電訊號繼續沿著下一個神經元傳遞。

神經系統就是藉由「電→化學→電」的訊號轉換,讓不同神經元彼此聯繫,形成人類思考、記憶、感覺與行為的生理基礎。

光遺傳學沒有改變這套神經傳導機制,而是在神經元細胞膜上增加一道可以由光控制的開關。研究者因此能選擇性啟動特定神經元,也能利用其他抑制性感光蛋白降低神經活動,進一步探索大腦功能的因果關係。

從LTP到直接操控恐懼記憶

人類為什麼能夠記住過去發生的事情?這是神經科學長期研究的重要問題。

1973年,神經科學家Bliss與Lømo利用電極對兔子海馬迴(hippocampus)的神經纖維施加短暫高頻電刺激。研究發現,即使刺激已經結束,日後再次給予相同強度的電刺激,突觸仍會產生比原先更強的電生理反應,而且可以持續數小時。

這種現象稱為長期增強(long-term potentiation, LTP),彷彿突觸記住了先前受到的刺激。科學家因此推測,LTP可能是學習與長期記憶的重要細胞基礎。

1986年,Morris團隊在《自然》(Nature)發表研究,利用藥物AP5阻斷NMDA受體,發現不僅難以誘發LTP,實驗動物在水迷宮中的空間學習能力也受到損害,為突觸可塑性與記憶之間的關係提供重要證據。

光遺傳學則使研究跨入新的階段。2012年,利根川進(Susumu Tonegawa)團隊在《自然》發表研究,利用光遺傳學標記小鼠形成恐懼記憶時活化的海馬迴神經元。研究者將小鼠移到未曾遭受電擊的環境,只以光重新啟動這群神經元,小鼠便再次出現僵住(freezing)的恐懼反應。

2014年,美國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神經科學家馬利諾(Roberto Malinow)團隊也在《自然》發表研究。他們利用腺相關病毒載體(AAV),將感光蛋白基因導入大鼠的聽覺神經通路,再以光刺激控制通往杏仁核(amygdala)的神經訊號。

杏仁核是大腦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的重要結構,參與恐懼學習與情緒記憶,也與恐懼症、恐慌症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神經機制有關。

研究者先讓大鼠形成恐懼記憶,再以特定光刺激誘發長期抑制(long-term depression, LTD),降低突觸傳導效率,使原有恐懼反應失活;之後重新誘發LTP,恐懼反應便再次出現。

這項研究證實,改變特定神經通路的突觸強度,可以直接影響恐懼記憶的行為表現,為未來研究病態恐懼與相關精神疾病的神經調控治療提供重要線索。

光遺傳學能促進中風後神經修復嗎?

光遺傳學的應用並不限於記憶與情緒研究。

2014年,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UBC)神經科學家墨菲(Timothy Murphy)團隊,在《神經科學期刊》(Journal of Neuroscience)發表研究,利用帶有ChR2感光蛋白的基因轉殖小鼠(transgenic mice),以藍光刺激中風後的大腦皮質,再透過電位敏感染料影像觀察神經活動。

研究發現,中風不僅破壞局部腦組織,也會影響遠端神經網路;中風8週後,部分神經迴路的功能連結逐漸恢復,顯示光遺傳學可以用來追蹤大腦神經網路的重組過程。

同年,美國史丹佛大學神經外科教授史坦伯格(Gary Steinberg)團隊,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研究,利用光遺傳學反覆刺激中風小鼠的運動皮質,發現其運動功能與腦血流改善,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BDNF)及神經生長因子(NGF)等表現也隨之增加。

這項研究顯示,光遺傳學可能藉由調節神經活動,促進中風後的神經可塑性與功能恢復,但目前仍屬動物實驗。

從光遺傳學走向精準醫療新時代

諾貝爾醫學獎公布後,光遺傳學的臨床應用也傳來重要進展。

2026年10月7日,美國匹茲堡大學眼科教授薩赫爾(José-Alain Sahel)領導的國際研究團隊公布研究成果,並於10月8日在《新英格蘭醫學期刊》(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發表光遺傳學人體臨床研究。

研究納入10名因晚期視網膜色素變性(retinitis pigmentosa)而嚴重失明的患者。研究者利用腺相關病毒載體(AAV),將編碼感光蛋白的基因經玻璃體內注射送入眼球,使仍然存活的視網膜神經節細胞製造感光蛋白,再配合特殊光刺激眼鏡,讓這些細胞重新獲得接受光刺激的能力。

結果,10名患者中有6人的光敏感度達到具有臨床意義的改善幅度,部分患者也能在特殊眼鏡輔助下辨識物體位置。雖然尚未恢復正常視力,這項早期臨床研究已顯示,光遺傳學可以在人體產生可測量的功能改善。

這項成果也反映近年精準醫療(precision medicine)的發展方向。過去,基因檢測主要用於評估疾病風險及尋找適合的標靶治療;如今,基因治療更進一步利用AAV等載體,將特定基因送入人體細胞,使其製造新的功能性蛋白質。光遺傳學則結合基因技術與光刺激,讓特定神經細胞獲得感光能力,再以光精確控制其活動。

從基因轉殖小鼠研究中風後的神經迴路,到利用AAV基因傳遞,使部分失明患者恢復有限的視覺功能,光遺傳學已逐漸從基礎神經科學走向人體臨床。未來能否進一步應用於中風、帕金森氏症、癲癇及精神疾病,仍有待更多研究驗證。

2026年諾貝爾醫學獎表彰的,不只是一道能夠控制神經元的光,更是基因工程與神經科學的結合,讓人類從探索大腦功能,逐步走向精確調控神經迴路、修復受損功能的精準醫療新時代。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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