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根據路透社中東突發新聞記者普林茲·馬格圖利斯（Prinz Magtulis）和安·薩菲爾（Ann Saphir）於8月27日的報導，當前美國經濟正處於一個極度矛盾的狀態。許多總體經濟指標持續朝正向發展，從國內生產毛額到就業數據，在在顯示這個近30兆美元的經濟體依然強勁。然而，與這些亮麗數字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美國民眾普遍瀰漫的悲觀情緒與財務焦慮。該報導指出，這種「數據亮眼、感受糟糕」的現象，已成為理解當前美國經濟最關鍵的切入點。
這種矛盾並非無中生有。五年前，疫情後的通膨浪潮讓幾乎所有商品價格飆升，供應鏈中斷、被壓抑的需求釋放以及政府支出，共同推動了聯準會自1980年代以來最激進的升息循環。雖然這些措施成功讓通膨率快速下降，但物價水準並未回跌，累積的價格漲幅已經永久性地改變了美國家庭的支出結構。該報導認為，這場通膨的「傷痕」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每個美國人的日常經驗中。
通膨降溫但物價傷痕難癒，薪資成長節節落後
消費者物價指數的年增率已從高峰大幅回落，但進展在2025年後明顯放緩甚至一度逆轉。報導分析，川普（Donald Trump）在2025年實施的關稅調漲推高了商品價格，而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進一步拉升了燃料和食品成本。雖然近幾個月通膨再度軟化，市場重燃希望，但聯準會短期內降息的可能性仍然偏低。這意味著房貸等消費借貸成本將持續居高不下，對許多家庭的購屋前景構成嚴重限制。
更令人憂心的是薪資成長的速度。截至今年夏季，通膨率高於聯準會2%目標的時間已長達五年半。該報導的數據顯示，平均時薪在2021年至2025年期間曾連續近三年成長速度快於物價，但如今再次落後。通膨持續的時間越長，對美國家庭造成的累積壓力就越龐大。對美國勞工而言，這意味著每週的薪資能夠購買的商品與服務越來越少，實際購買力正在被侵蝕。報導強調，這種薪資與物價的「死亡交叉」，正是民眾「感受糟糕」最直接、最有力的經濟現實。
低失業率的表象之下，就業市場暗藏寒意
從失業率來看，美國勞動市場的表現確實不俗。最新失業率為4.1%，雖然不是歷史新低，但自二戰結束以來，有超過75%的時間失業率都高於此水準。在多數求職者都能找到工作的情況下，整體經濟接近許多學者認定的充分就業狀態。失業率未呈現上升趨勢，也是一個正面訊號。
然而，該報導提醒，不該被失業率這個單一數字所迷惑。勞動參與率的下降，無論原因是嬰兒潮世代退休還是移民政策限縮，都不是就業市場強勁的訊號。更值得關注的是，雖然解雇率僅略高於1%處於低檔，但招聘率同樣低迷，徘徊在接近經濟衰退時期的水準。報導引述經濟學家的觀點指出，企業對於引進新員工顯得格外謹慎，原因不僅在於貿易政策和中東戰事帶來的不確定性，更在於人工智慧熱潮將如何影響未來的勞動力需求，仍是未知數。美國經濟評議會8月的調查顯示，認為就業機會「充足」的消費者比例雖略有改善，但仍接近2021年2月以來的最低水準。
消費動能與悲觀情緒的詭異並存
儘管勞動市場被芝加哥聯邦準備銀行總裁古爾斯比（Austan Goolsbee）形容為「穩定但不算好」，且通膨持續侵蝕薪資，美國家庭的消費支出卻意外強勁。第二季個人消費支出以年化3.2%的速度成長。報導分析，部分消費來自受惠於股市上漲的高收入家庭，標普五百指數今年以來上漲約12%。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分析顯示，雖然許多消費是透過信用卡支付，但過去兩年來拖欠率相對穩定，美國人並未以更快的速度陷入債務違約。
但這種消費韌性與民眾的信心之間存在巨大裂痕。生活成本的擔憂嚴重打擊了消費者信心，密西根大學的消費者信心指數在連續兩個月改善後，於本月再度下滑。該報導指出，中東戰事及隨之而來的油價上漲加劇了這些負面情緒。到目前為止，這些負面感受尚未轉化為消費支出的縮減，但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並不明朗。7月美國零售銷售出現九個月來首次下滑，部分經濟學家認為這可能預示著今年稍後國內生產毛額成長將趨於疲軟。
人工智慧熱潮下的結構性焦慮
在傳統經濟指標之外，人工智慧投資熱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美國經濟面貌。企業在軟體和電腦方面的支出正在加速成長，高技術設備以及工業和建築用品推動美國工廠產出在最近一個月升至四年多來的最高水準。勞動生產率也在過去四季平均攀升2.5%。經濟學家預期人工智慧的建設將進一步提升勞工生產率，由於每位勞工的產出增加，雇主可以在不提高售價的情況下為員工加薪，從而緩解通膨壓力。私人預測顯示，資料中心的建設支出可望在明年占國內生產毛額的3.1%，是去年的兩倍多，成長速度甚至超過2000年代中期房地產熱潮最熾熱時期的兩倍。
然而，該報導對這股熱潮提出了審慎的評估。現在判斷近期生產率的提升究竟是反映了實質的效率增益、從而可能長期提升美國生活水準，還是某種較不持久的現象，仍為時過早。舊金山聯邦準備銀行的近期分析指出，有理由保持「審慎樂觀」，但也暗示了風險的存在。如果人工智慧的需求不如預期，一旦熱潮消退，可能引發嚴重的經濟反噬。這種不確定性，加上貿易政策和地緣政治衝突，使得企業和家庭在決策時充滿了猶豫與不安。
總體經濟數據描繪的是一幅美國經濟穩健成長的圖景，但深入檢視各個層面，不難發現支撐這幅圖景的基礎並不如表面那般堅實。通膨雖降但物價居高不下、薪資成長追不上物價漲幅、就業市場「穩定但不夠好」、消費信心持續低迷，以及人工智慧熱潮背後潛藏的結構性風險，共同構成了美國民眾「感覺很糟」的現實基礎。該報導認為，這種感受性衰退不僅是經濟問題，更已成為重大的政治課題。通膨問題在2024年總統大選中讓民主黨付出慘痛代價，而如今民調顯示選民對川普控制物價壓力的能力也感到失望。在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中，這股瀰漫在美國社會的經濟焦慮，很可能再度成為決定選舉結果的關鍵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