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征輝/前海軍上校、艦長
每一場戰爭的背後，都有無數複雜的因素：歷史、政治、經濟、民族、宗教……。然而，如果把這些表象全部拿掉，幾乎所有戰爭都可以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我是強者，還是弱者？
因為，強者要面子，弱者要裡子，兩者追求的通常不是同一件事。
所謂「面子」，並不是虛榮，而是政治上的正當性、國家的尊嚴，以及能向人民交代的勝利；所謂「裡子」，則是實際的利益，包括人民的生活、安全、生存空間，以及未來的發展。
如果交戰的一方決心以戰爭達成目的，戰火往往難以避免；但如果雙方都不想打，那麼談判的重點，就不是如何讓對方全面潰敗，而是如何讓強者保住面子，同時讓弱者得到裡子。
最近美伊衝突，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例子。
眾所周知，美國與伊朗都希望盡快結束戰爭。從近來中東各國積極斡旋的方向來看，重點之一，就是恢復荷莫茲海峽的正常航行。
如果海峽恢復正常通航，美國便可宣稱已達成維護航行自由的目標，在政治上保住面子，進而順勢撤軍；而伊朗追求的，則是維持對荷莫茲海峽的影響力，並在可能範圍內將航運優勢轉化為實際的經濟利益。
換句話說，美國要的是面子，伊朗要的是裡子。
同樣的道理，我們也不妨重新思考兩岸問題。
首先，目前兩岸都不期望以戰爭解決問題。北京知道戰爭代價極高，台灣更不希望戰火降臨。因此，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想不想打」，而在於雙方如何才能做到「各取所需」。
以整體國力而言，北京是強者，追求的是國家主權與民族統一的「面子」；而台灣關心的，是人民現有的生活方式、自由制度的「裡子」。
如果雙方都堅持自己的立場，不願意理解對方真正重視的是什麼，那麼衝突風險便只會不斷累積。
很不幸，如今兩岸正陷入各自堅持立場的僵局。
我們該如何破解？
官方機制往往受到政治立場與制度的限制，要期待任何一方大破大立，恐怕並非易事。
既然如此，不妨由民間開始推動。
例如，由民間成立具有代表性的交流與研究平台，主動探討兩岸未來各種可能方案的具體內容。討論之初，不必急著陷入國旗、國號、聯邦、邦聯等高度政治性的議題，而應先聚焦於人民關心的問題。
例如，未來司法制度如何保障？人民財產如何保障？貨幣制度如何安排？經濟制度如何運作？教育、社會福利、健保、外交、投資、企業權益等，究竟會有哪些改變？
此外，台灣不應該一開始就替自己設下各種限制，認定哪些事情一定不可能。我們應勇於提出自己的訴求，提出心目中最理想的方案，再由北京回應哪些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
談判，本來就是不斷交換條件、尋求平衡的過程，而不是在談判開始之前，就先放棄自己的籌碼。
同樣地，北京若希望降低兩岸衝突風險，也應該重視並鼓勵這類民間交流。
如果有一天，民間透過公開交流，把所有談判內容完整呈現在社會面前，台灣人民便可以自行判斷：北京願意提供什麼？哪些底線不能接受？台灣政府願意接受什麼？又拒絕了什麼？
讓所有立場攤在陽光下，由人民自己思考、比較，而不是由官方各自表述、拒絕溝通，使整個社會生活在猜測與恐懼之中。
和平，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讓步，而是雙方都願意理解彼此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我相信，只要雙方都不想打，就一定存在避戰的方法。而這個方法，不是讓任何一方屈服，而是找到一個能讓強者保住面子、讓弱者得到裡子的平衡點。
當強者有了面子，弱者有了裡子，和平才可能落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