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美國在國際社會中長期享有的「信用額度」正急速耗盡。皮尤研究中心全球態度研究主任理查德·懷克（Richard Wike）於2026年7月15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文章指出，當前全球反美情緒在性質與深度上都與過往截然不同。這不再是對特定政策的一時反彈，而是對美國民主體制本身、對美國作為自由國際秩序領導者資格的深刻質疑。
懷克認為，過去每當美國國際形象下滑，總能依靠二戰以來累積的軟實力與國際聲望作為緩衝。無論是小布希時期不受歡迎的軍事干預，還是川普第一任期的國際退縮，各國民眾雖有批評，卻鮮少質疑美國對個人自由的承諾。但川普2025年1月重返白宮後，情況徹底改變。貿易與移民政策、對軍事力量的運用，引發了一波在近期歷史中幾乎沒有先例的國際反對浪潮。這股浪潮的核心問題在於：世界正在失去對美國的信念，而不只是對美國政策的不滿。
民主信譽的崩壞
懷克的觀察顯示，當前反美情緒最深刻的變化在於外國民眾對美國民主體制本身的看法出現根本性轉折。根據自由之家的年度評估，全球自由水準已連續20年下降，美國跌幅尤其劇烈。2026年初，V-Dem研究機構將美國從「自由民主國家」降級為「選舉民主國家」，指出「美國的民主水準已退回1965年水準」，即投票權法案通過的那一年。
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對36個國家進行的調查顯示，在大多數受訪國家中，認為美國政府尊重本國人民個人自由的民眾僅佔少數。在2021年曾回答過同一問題的13個國家中，有12個國家的肯定比例出現兩位數下降。歐洲變化尤其驚人：五年前，61%的瑞典民眾認為美國尊重個人自由，如今只剩27%。懷克警告，在皮尤長期追蹤的15個國家中，對美國尊重個人自由的信心已跌至歷史最低點，這些國家包括與華盛頓關係密切的澳洲、義大利、荷蘭、波蘭與韓國。
這與2008年形成鮮明對比，當時在23個受訪國家中，有20個國家的多數或相對多數民眾認為美國尊重個人自由。懷克指出，過去反美情緒高漲時，外國民眾仍對美國保護公民自由的承諾抱持正面看法；如今，這道防火牆已然崩塌。
從政策反對到體制否定
懷克分析，川普第二任期與第一任期的關鍵差異在於對硬權力的運用方式。第一任期內，外國民眾主要批評美國從國際領導角色中退縮，退出多邊條約與貿易協定、築起移民壁壘。2017年皮尤調查顯示，僅19%的民眾贊成美國退出氣候協定，18%支持退出重大貿易協定。這些批評雖然激烈，但本質上是對特定政策的反對。
然而川普第二任期截然不同。他更大量地運用硬權力，在卡拉卡斯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對伊朗發動戰爭。調查顯示，僅22%的民眾贊成委內瑞拉行動，20%贊成他處理伊朗戰爭的方式。隨著戰爭持續，包括希臘、印度、義大利、肯亞、韓國、瑞典、泰國等在內的多國對美態度更加負面。川普雖未對格陵蘭動武，但歐洲國家已注意到他拒絕排除此選項，在10個受訪歐洲國家中，對川普格陵蘭威脅的支持率不超過18%，瑞典僅3%。
懷克認為，當前局勢的獨特之處在於，外國民眾眼中的美國正同時具備兩個最令人反感的面貌：過去政府那種不受約束的軍事力量運用，以及第一任川普政府那種對國際領導責任的拋棄。在他們看來，川普第二任期的美國已從一切規範、制約與對盟友的承諾中解放出來。這不再是「政策錯誤」的問題，而是「美國是什麼」的問題。
盟友信任的斷崖式流失
懷克的調查數據顯示，美國作為可靠夥伴的形象正在盟友體系中崩潰。在加拿大，認為美國是可靠夥伴的比例從2022年的83%暴跌至2026年的35%。法國從62%降至27%，德國從83%降至39%，英國從82%降至49%，澳洲從79%降至37%。在14個有可比數據的國家中，認為美國是可靠夥伴的比例出現顯著下降，其中澳洲、加拿大、法國、德國、義大利、荷蘭、西班牙、瑞典、英國等9國跌幅達30個百分點以上。
與此同時，認為美國為世界和平與穩定做出貢獻的比例，在22個有可比數據的國家中，有19個出現顯著萎縮。澳洲、加拿大、波蘭、荷蘭、瑞典等國跌幅達30個百分點以上。在美國是否考慮其他國家利益的問題上，德國的肯定比例從2023年的60%降至2026年的23%，加拿大從37%降至18%，澳洲從40%降至13%，英國從49%降至26%。整體而言，36國中僅32%的民眾認為美國在外交決策中「很大程度」或「相當程度」考慮了像他們這樣的國家的利益。
懷克警告，這種信任的流失顯示當前對美國的不滿已觸及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美國未能達到世界各國對「開明全球秩序標竿」的期望。過去，美國總能在危機後依靠長期積累的聲譽存貨實現形象反彈，但這一次，連這最後的緩衝也正在消失。
「去美國化」成為新現實
懷克的論述與國際間的實際動向相互呼應。曾在拜登政府擔任首席副國家安全顧問的芬納指出，地緣政治討論中出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去風險」這個概念，原本針對中國大陸，如今竟被用來針對美國了。他認為，在亞洲和中東，尤其在歐洲，越來越多的美國盟友正試圖減少對華盛頓的依賴。歐洲政治人物雖在公開場合安撫川普，私下卻致力於發展本國的國防、能源與科技產業，拓展與其他國家的關係。
歐盟已在其官方系統中將預設搜尋引擎從Google切換為法國的Qwant，比利時和芬蘭相繼停用亞馬遜雲端服務。加拿大在川普第二任期以來已敲定逾100項國際貿易協定。歐盟有意擴大國防採購範圍，以避免與美國軍隊的深度融合。《紐約時報》網站7月9日的文章指出，美國拋棄現有世界秩序的前景曾令人恐懼，但噩夢成真後，許多曾被視為美國盟友的國家發現，這其實是一個新的開始。
芬納警告，這種發展趨勢從長遠看將損害美國自身。幾十年來，美國的安全保障與經濟聯繫增強了華盛頓的全球影響力；如果夥伴國日益將戰略重心轉向獨立自主，美國不僅會失去市場份額，還會失去政治影響力。他寫道：「無論誰成為川普的繼任者，都將是第一個在這種環境下就職的美國總統，那就是，世界各國不再問美國能為它們做什麼，而是試圖在不依賴我們的情況下盡可能有所成就。」
結語
懷克在《外交事務》的文章中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當前這波反美情緒，是否終將像過去一樣消退？他的答案並不樂觀。過去，美國能夠依靠對自由價值的承諾作為最後的聲譽屏障，如今這道屏障已在各國民眾心中瓦解。過去，盟友對美國可靠性的質疑總能被下一任政府修補，如今從加拿大到歐洲，各國已在用實際行動規劃「後美國時代」的路徑。
這不是週期性的反美浪潮，而是國際秩序結構性重組的信號。當世界不再相信美國所代表的價值、不再信賴美國所作的承諾、不再畏懼美國所擁有的力量時，美國作為「不可或缺之國」的地位便不再理所當然。懷克的結論是：這一次的反美情緒之所以不同，是因為世界正在做的，不是等待美國改變，而是學會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活下去。對華盛頓而言，這或許是最難以逆轉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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