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7日至8日，北約32國領導人齊聚土耳其安卡拉舉行年度峰會。會前，美國總統川普猛烈抨擊歐洲盟友，點名批評英、法、德、義等國在美伊衝突中支持不足，更威脅切斷與西班牙的貿易。然而峰會落幕之際，川普改口稱讚會議展現「巨大的團結」，宣稱多數成員國同意將國防開支提高至GDP的5%。這種戲劇性的態度轉變，勾勒出川普2.0時代美歐關係的核心特徵：表面勉強維持和諧，實則秩序基礎不斷鬆動。美國不再是歐洲安全的可靠支柱，反而成為不確定性的最大來源。本文將從川普2.0對歐洲的軍費施壓、撤軍威脅與安全困境的擴大，歐洲內部民粹主義的加速崛起，以及歐盟戰略自主的推進與現實極限等面向，剖析川普2.0治下美歐關係的深刻變局。
軍費施壓與國防支出的真實成長
川普對歐洲最持久的壓力來自國防支出。2025年海牙峰會上，盟國同意最遲從2035年起將傳統國防支出提高到GDP的3.5%。川普持續推動5%的目標，北約秘書長在峰會前敦促成員國制定具體可信的計畫以實現目標。北約數據顯示，2026年歐洲和加拿大的核心國防支出成長11%，從去年的5710億美元增至6340億美元。
然而單純增加支出並不能掩蓋內部分歧。川普公開指責西班牙是北約中「糟糕的夥伴」，直言以前覺得它不是好的團隊成員。西班牙作為北約中國防支出佔GDP比例最低的成員國，被公開羞辱。儘管川普後來暗示西班牙願配合，這種當眾羞辱盟友的方式已對同盟信任造成深遠傷害。不過部分歐洲國家確實加快了步伐，北約預估2026年將有5個成員國達到3.5%的目標，立陶宛以佔GDP5.33%居冠。峰會還宣布超過500億美元的新軍事採購計畫，承諾擴大集體國防生產能力。
撤軍威脅與安全真空的擴大
比軍費壓力更具破壞性的是川普的撤軍威脅。美國目前在歐洲駐軍約8萬人。川普政府已著手削減駐歐美軍：2025年從羅馬尼亞撤出一個步兵旅，2026年5月宣布計劃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取消向波蘭部署一支4000多人的部隊。美國國防部長於6月宣布就美國在歐軍事部署展開為期6個月的「北約3.0審查」，可能導致駐歐美軍進一步削減。
更令人不安的是川普將撤軍與格陵蘭問題掛鉤。他在峰會期間表示是否進一步從歐洲撤軍「將取決於盟友如何回應他對格陵蘭島問題的關切」。這意味著北約集體防衛承諾已被降格為交易籌碼。儘管《安卡拉峰會宣言》重申對第5條的「堅定承諾」，但盟主自身的反覆無常已對同盟可信度造成不可逆傷害。美國正推動所謂「北約3.0」計畫，本質是讓歐洲從美國採購更多武器來武裝歐洲，由歐洲承擔本地區防務的主要責任。歐洲多國正討論部署更多陸基遠程導彈和戰鬥機以替代美軍，但空中加油等能力短時間內難以替代。美國智庫學者指出，歐洲國防工業數十年投資滯後，生產存在瓶頸，填補美國真空談何容易。
歐洲內部的裂痕：民粹主義的加速崛起
在美國壓力陰影下，歐洲民粹主義勢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張。2026年7月4日至5日，德國極右翼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召開全國黨代會，會場外超過3萬名抗議者試圖封堵道路，會場內聯合主席愛麗絲．魏德爾以81.3%得票率連任。她高調宣示「我們是新的人民黨」，正式撕掉「抗議邊緣黨」標籤，明確提出執政目標。AfD黨員數在三年內從3萬成長到7.5萬。
在法國，極右翼國民聯盟領導人瑪琳．勒朋在「歐洲議會助理經費案」中獲判1年戴電子腳鐐，但禁止參選期限已經屆滿，使她得以重新回到2027年總統大選賽道。判決後勒朋立即宣布投入大選，最新民調顯示她在第一輪投票意向中獲得36%的支持，較此前數月進一步上升。從德國到法國，極右翼勢力對歐洲統合持懷疑態度，主張民族主義與主權至上，與川普意識形態形成共振。川普政府不僅在外部施壓，更直接介入歐洲內政，美國副總統曾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與AfD成員會面。這種內外夾擊，正從根本上侵蝕戰後歐洲統合的根基。
戰略自主的推進與現實極限
面對美國不可靠，歐盟加速推進「戰略自主」。2026年7月3日，歐盟執委會提出五項「歐洲共同防衛利益計畫」，涵蓋無人機與反無人機系統、海上防衛、太空、空中與飛彈防衛，以及強化東部邊境安全等五大優先領域，平均每個項目有18個成員國參與。歐盟已從歐洲防衛產業計畫中撥出3.25億歐元支持這些項目。安卡拉峰會確認「歐洲的成員國和加拿大將在集體防務中承擔更大的責任」，北約秘書長直言「歐洲正在填補美國無法再承諾的東西」。峰會同時宣布成員國承諾2026年向烏克蘭提供700億歐元軍援。
然而戰略自主面臨兩大結構性障礙。第一，歐洲國家對威脅的認知差異懸殊。與俄羅斯接壤的波蘭、波羅的海三國高度依賴美國安全保障；而義大利、西班牙等南歐國家對威脅感受相對遙遠，長期以來將歐洲統合視為「去軍事化」的和平計畫，對重整軍備感到困惑甚至抗拒。第二，法國雖是歐盟唯一核武國家，但其核彈頭數量遠不及俄羅斯，單憑法國無法替代美國的核保護傘。有學者精確點出：「法國的獨立性，實際上取決於與美國的相互依賴。」北約仍將由美國提供核保護，歐洲想真正擺脫對美依賴，核保護傘這道坎就跨不過去。
結語
2026年安卡拉峰會的和諧表象下，隱藏的是跨大西洋關係的深層裂痕。美國不再是歐洲安全的可靠支柱，反而成為不確定性的來源。歐洲被迫兩面作戰：對外填補美國撤離的安全真空，對內對抗侵蝕統合根基的民粹浪潮。德國AfD已躍居民調第一大黨，法國勒朋以36%支持率在2027年大選民調中領跑。美國的不可靠已然確定，歐洲的替代方案仍遙不可及。戰略自主是不得不走的路，卻充滿內部矛盾。川普2.0帶來的不是單純的「美國退出」，而是內外夾擊的雙重背叛。歐洲正站在冷戰結束以來最嚴峻的十字路口，前方仍籠罩在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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