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美國卡托研究所資深研究員道格•班多（Doug Bandow）日前發表〈Thinking Twice About That US-China Superwar〉一文指出，美中若因臺海問題爆發直接軍事衝突，其後果恐將遠超一般區域戰爭，而可能演變為兩個核武國家之間的重大危機。因此，美國決策者在思考臺海政策時，不應僅考量軍事嚇阻是否有效，也應充分評估戰爭可能帶來的政治、軍事、經濟及國際成本。班多長期主張美國應採取較為克制的對外政策，其觀點並不代表美國戰略界的唯一立場，但他所提出的問題，值得進一步思考。
真正值得關注的，不只是班多的結論，而是他所反映的一項研究趨勢：近年部分國際戰略研究，開始將討論焦點由「如何打贏戰爭」，逐步延伸至「戰爭將付出何種代價」。
過去十餘年，有關臺海安全的討論大多聚焦於軍事層面，例如兵力比較、武器性能、登陸能力、作戰持續時間，以及外部支援速度等議題。各國智庫的兵棋推演，也多以不同作戰情境下的軍事結果作為主要分析重點。這些研究對於理解軍事能力、嚇阻效能及作戰規劃具有重要價值，也是國家安全研究不可或缺的一環。
然而，近年的研究開始逐步納入另一項分析面向——戰爭成本。除了軍事損失之外，也開始評估全球供應鏈、國際貿易、金融市場及世界經濟可能受到的衝擊。例如，彭博經濟研究曾估計，若臺海爆發高強度軍事衝突，全球經濟損失可能高達10.6兆美元。不同研究對於損失規模或許存在差異，但共同反映出一項趨勢：當前戰略研究已不再僅評估軍事勝負，而是開始同步評估戰爭可能造成的整體成本，以及這些成本將如何影響各方的戰略決策。
這樣的轉變並不令人意外。
美國與中國大陸皆擁有核武能力。自冷戰以來，核嚇阻的重要目的之一，即在於降低核武國家之間爆發全面戰爭的可能性。當衝突可能涉及兩個核武國家時，戰略思考自然不能只停留於軍事勝負，而必須同時考量危機升高的可能性，以及戰爭是否可能超出各方原先設定的政治目標。
因此，班多所提出的問題，值得所有關心臺海安全的人共同思考：如果一場戰爭可能造成極高的軍事、經濟與國際政治成本，那麼決策者在評估是否採取軍事行動時，是否也應同步將這些成本納入決策考量，而非僅著眼於軍事上的得失？
這樣的思考，並不代表否定嚇阻的重要性，也不是降低國防建設的重要性。相反地，可信的防衛能力仍然是維護安全的重要基礎。然而，國家安全的內涵並不限於軍事能力，戰爭可能帶來的經濟衝擊、社會影響、國際連鎖效應及危機管理能力，同樣值得納入整體評估。
對於位處大國競爭前沿、戰略縱深有限且高度連結國際經貿體系的政治體而言（如我國），這樣的研究視角尤其具有參考價值。除了持續提升防衛能力之外，也應關注如何降低危機升高的風險，並思考如何維持政治治理、經濟運作、社會穩定及關鍵基礎設施的持續運作能力。
這意味著，未來臺海安全的討論，除了研究如何提升防衛能力與嚇阻效果，也值得更加重視戰爭成本、危機管理及衝突控制等議題。唯有同時理解軍事能力與戰爭代價，戰略分析才能更加完整，也更貼近現代國際安全環境所面臨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