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當全球目光聚焦於中東戰火的可能終局,一項正在醞釀的華盛頓與德黑蘭協議,卻可能在大洋彼岸的以色列引發一場權力大地震。這並非關於核子離心機或油輪通行權的技術性談判,而是一場足以改寫以色列政治版圖的深層衝擊。
據歐亞集團創辦人伊恩.布雷默(Ian Bremmer)在5月27日於Gzero Media發表的文章,美國與伊朗看似正逐步接近達成終戰協議。這項若成功締結的協議,對川普而言,雖遠非勝利,卻是當前最不壞的選擇;但對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來說,這無疑是政治上的滅頂之災,甚至可能終結他長達數十年的主導地位。
川普的兩難:最惡劣的失敗 卻是最不壞的結局
布雷默認為,這份潛在協議的內容,赤裸裸地暴露了美國戰略目標的全面退縮。協議將重啟荷莫茲海峽、解除封鎖、並透過卡達解凍伊朗資產,然而,德黑蘭的代理人網絡不會被拆除,彈道飛彈計劃不受限制,濃縮鈾活動未遭永久禁止,甚至高濃縮鈾庫存也未被接管。伊朗的政權不僅未被更迭,反而因地緣戰略地位的強化而更加根深柢固。
布雷默指出,這標誌著川普在外交政策上最嚴重的失敗,美國在付出生命、財富與全球經濟動盪的代價後,換來的是一個膽量更大、並且掌握了封鎖全球最重要石油咽喉要道能力的伊朗。儘管每一項戰爭目標都落空了,但對於已拒絕更佳條件、並在最初退出2015年核協議的川普而言,這卻是當前唯一可行的下台階。
納坦雅胡的末日:當「安全先生」失去安全牌
如果這份協議對川普是苦藥,對納坦雅胡則無異於死刑判決。布雷默分析,以色列最長任期的領導人正面臨最晚10月27日舉行的大選,而這份協議將徹底摧毀他賴以生存的政治根基。
納坦雅胡的民意支持,雖因對哈瑪斯、真主黨及伊朗的軍事行動而從2023年10月7日襲擊後的低點回升,但其仰賴極右翼與極端正統派政黨的執政聯盟,民調始終無法跨越61席的議會多數門檻。他誓言推翻伊朗政權,如今卻眼睜睜看著敵對政權更形壯大。布雷默引述納坦雅胡的主要對手拉皮德(Yair Lapid)的尖銳評語:「10月7日三年後,哈瑪斯統治迦薩,真主黨統治黎巴嫩,而統治伊朗的,從86歲的哈米尼(Ali Khamenei),變成56歲的哈米尼。」
布雷默的觀察顯示,這場協議將讓納坦雅胡「只有他能擊敗伊朗威脅、駕馭川普、確保以色列安全」的競選主軸徹底崩解。一旦這層保護傘被剝除,選民眼中剩下的,就只有他的腐敗醜聞、對民主制度的攻擊,以及對極端正統派與定居者利益的屈從。他身陷的多起刑事調查,更因總統赫佐格(Isaac Herzog)至今拒絕赦免,而成為壓垮他政治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反對派的逆襲:從碎片化到前所未見的團結
納坦雅胡過去的生存之道,在於反對陣營的極度分裂。然而,這一次政治局勢已截然不同。布雷默指出,反對派的集結出現了歷史性突破,兩位前總理,中間派的拉皮德與右翼的班奈特(Naftali Bennett),已同意合併政黨,以單一聯合名單參選。
此舉能最大化所能贏得的席次,並展現出2021年短命聯合政府所缺乏的團結氣象。不僅如此,若廣受安全議題選民歡迎的前參謀總長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也加入這份名單,反對派的力量將進一步鞏固。甚至,眼見大勢已去的聯合黨內部議員,也可能為了保護自身席位而與納坦雅胡切割,這將進一步削弱他的版圖。
布雷默認為,儘管目前猶太人反對黨集團離組閣所需的61席還差2席,但一旦美伊協議成真,此差距極可能消失。然而,挑戰依然存在,反對派領袖班奈特已排除與阿拉伯政黨合作,深怕在10月7日後的民族主義情緒下,此舉會嚇跑選民。失去阿拉伯政黨預估的10至12席,反納坦雅胡聯盟的組閣之路將會狹窄許多,而納坦雅胡勢必會煽動公眾對「與阿拉伯人共組政府」的反對情緒,以維持僵局,因為只要無人能組閣,他就能以看守總理身份繼續掌權。
黎巴嫩:絕望者的最後槓桿
布雷默警告,隨著政治絕望感加深,納坦雅胡的冒險動機將越發強烈。這正好解釋了為何在美國施壓停火之際,以色列軍方本週仍加強了對黎巴嫩南部真主黨的攻勢。納坦雅胡公開宣示:「我們不會把腳從油門上移開,相反地,我說過要更用力地踩下去。」
川普對重返伊朗戰爭擁有實質否決權,且已明顯缺乏再戰意願,這讓黎巴嫩成為納坦雅胡手中唯一可操作的槓桿。布雷默分析,即使美伊協議名義上包含黎巴嫩降溫條款,納坦雅胡可能盤算,無論是川普或德黑蘭,都不會為了伊朗扶植的真主黨而危及得來不易的和平。若美伊談判破裂,他便可放手擴大黎巴嫩戰事;若談判拖延,他也能向華府主張,對真主黨施加更大壓力將迫使德黑蘭讓步。每一種情境,都給了他在大選前升高衝突的誘因。
結語:魔術師的最後戲法?
布雷默的看法很清楚,他不至於愚昧到將這位綽號「倖存者」的政治人物完全排除在牌局之外。納坦雅胡過去多次被宣告政治死亡,卻至今仍在掌權。來自赫佐格總統的遲來赦免,或許能為他挽回因官司而疏遠的選民。
然而,現實卻愈發嚴峻。布雷默指出,一旦美伊協議簽訂,納坦雅胡的民調只會更差,不會更好,即便是排除阿拉伯政黨,僵局發生的可能性也將大幅降低。情勢越不利,他鋌而走險的賭注就越大。納坦雅胡對哈瑪斯、真主黨乃至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都承諾過「完全勝利」將近三年,卻次次落空。這一次,在川普與伊朗的世紀賭局中,最終付出代價的,極可能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對權力長達數十年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