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聲/台大商研所兼任教授
在工業時代的企業組織裡，整個組織設計的核心是圍繞著『管理』或說『管控』『人』而設計的！人力資源管理也是從工作分析、職位設計開始的！把一些相關的任務活動組合而指派給一個『職位』！進而，訂定出工作職位說明書、工作規範，明確標示著職位所需要的人才素質與能力、資格條件。管理者的角色更是透過管控人（包含激勵、領導等）來達成任務或組織目標。
即使X聯網科技的影響下，企業推動電子化、數位化轉型，大多數企業組織整體組織型態的核心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企業的運營主要仍是基於職能分工基礎而形成的官僚式、金字塔的威權組織型態。面對著當前烏卡動態劇變的產業環境，傳統官僚型組織已經很難因應產業環境變化而快速、有效地回應。在組織慣性的影響下，企業出現著許多典型的大企業病：組織部門牆厚重、部門本位主義嚴重，部門雖有分工、但合作協調困難！官僚化的標準作業程序SOP，強調合乎『程序』比『解決問題』更重要，這種本末倒置的作業模式，讓公文在部門間旅行的時間比實際處理、批閱審核的時間長；各部門擁有自己的數位系統與數據庫，在組織裡形成『數據孤島』、數據『千島湖』，其背後當然是各部門擁有自己的、孤立的軟體數位系統，企業雖號稱One Company，實質上是諸侯割據的局面！企業沒有集成的數據湖！各部門的數據品質不一！很難被其他部門取用！……
為什麼會如此？因為長期以來，企業的CEO或經營團隊很少把『數位化』視為是企業的『頂層戰略』，企業引進數位系統，多是以一項專案計畫的方式購買、引進數位系統！並且多是交由IT部門執行！在傳統職能分工的體制下，IT只能負責硬體及系統的維運，很少從企業整體運營的戰略思考企業數位化的推動！即使IT部門認知數位轉型是企業整體性變革，但若企業CEO非能主動承擔及負責推動企業數位化或數智轉型的『一把手』！企業CEO、經營管理層若把數位化視為是一項專案工作，數位化的推動常變成把組織管理作業流程轉為數位化程序而已！也就是：數位化淪為管理、作業程序的『數位翻譯』，並未在推動數位化時，檢討及優化作業流程，能獲得的成果有限！這種推動企業數位轉型的作法，因為無法獲致企業經營成效的提升，常被形容為企業將最重要的資源投入在最沒有價值的工作上或是最不重要的作業程序上！因為經營者的『認知及管理思維』並沒有改變！這也是造成很多企業管理的低效、企業存在許多隱形成本的原因！
雖然大家都說AI新時代，『數據』是『黑金』！管理決策需要以『數據』為基礎！但是企業經營者、高管團隊可以反思自己的工作中，有多少決策是根據數據而做成的！『主觀經驗』仍是絕大多數企業經營者、管理者的決策模式！長期以來，企業CEO及經營團隊並不重視『數位化』，把數位化轉型看成是一項專案系統，而不是企業經營的『戰略』轉型！我們知道每家企業都擁有大量數據，這大量數據有如圖書館中的藏書！佔據著龐大的組織空間，未能成為管理決策的依據，卻是耗損資源（如空間、人力）來保存的『數據文件』！沒有發揮數據黑金的價值！
即使在當前AI大潮下，很多公司CEO、高管都在談AI，強調AI會提升效率、降低成本、能夠自動化處理解決問題！特別是最近『AI智能體』又大肆的被喧染，能夠自主決策、解決問題！能夠取代大量人力、節約人力成本！AI智能體真的已經發展出這樣的能力嗎？但事實遠非如此！如果企業只把AI當是成效率工具，員工很容易產生焦慮及防禦心理，特別是大量媒體都在報導企業導入AI後，大量裁員！而且企業股價還可以上漲！員工很自然地想著：我是不是要被替代？我的經驗是不是不重要了？我的價值是不是被壓縮了？甚至我的Skill ～ 我將個人的工作經驗、工作方法、所蒐集的大量數據用來訓練、建構AI智能體！結果是我被我訓練的智能體把我幹掉！想著總是令人心寒！
最近看見浙江大學管理學院胡瓊晶教授的研究團隊在：『AI狂奔，員工却在焦慮：管理者的心智該“SHIFT”了！』一文中，指出，AI在革新組織運作模式、提升組織效能的同時，也會給員工心理與成長帶來負面衝擊，進而影響組織的可持續發展。不論是數位化、AI化，基本上能提升部分效率，但是否對企業整體運營帶來具體的財務效果？對員工及管理者而言，是否帶來工作效率的提升、更好的工作生活品質，還是因此被管理層交付了更多的工作？似乎有著永遠做不完的工作等！
企業如何才能把握好 AI 這把“雙刃劍”，既能享受AI帶來的技術賦能的正面效果，又能減少或規避AI對員工心理及職涯─失業的負面效果？特別是在『人機協作』的新工作模式下，AI被視為是『團隊成員』深度嵌入到團隊工作中，與人類協同完成工作。這種『人機協作』模式已經廣泛地應用於金融風控、AI智能體、軟體系統工程、工業設計…等不同領域，而且還在持續擴展中。『人機協作』的新工作模式不僅重塑了團隊角色分工與工作流程、成員素質與能力要求，也推動了組織生産效率、質量與效益的躍升。看似一面大好，但是我們需要追問：企業經營團隊、管理者是否瞭解『人機協作』的新工作模式所帶來的衝擊：哪些工作任務活動能夠被AI、自動化所取代？人要負責哪些工作？AI的產出報告、數據、甚至決策是否正確？任務能夠被自動執行？決策出錯時，企業要承擔什麼風險？誰該為錯誤的決策負責？人原本的工作任務被自動化、AI取代後，人的工作職位及角色、管理者的角色又該如何重新界定？工作對人的意義？人存在的價值等？原本是AI、自動化為人工作！如今是否變成『人在為AI打工』！要檢查、複核AI的產出結果！人的績效與激勵制度要如何重新設計？……一大堆的問題，企業CEO、管理者有答案嗎？AI、或AI智能體不是萬能的！也不可能取代人！他原本取代的只是例行、結構化的工作活動！還有許多無法自動化、運營流程中的例外、危機處理…等，這些都是目前AI所無法處理的！
認知到 AI 新時代的來臨，AI科技發展仍在起步階段，仍在持續地創新發展，綜上所述，大家可以瞭解數位化、AI化等帶給企業除了正面的效率、效益之外，同時也伴隨著科技創新對企業經營管理及員工行為、心理的衝擊，這是企業轉型變革過程中的必然！然而，如何促進科技創新的正面效果，減少伴隨的負面影響，這牽涉到組織社會系統的改變，也是人的改變：人的認知思維模式、工作角色及能力素質、面對產業環境變遷需要持續性調適與創新作法，連帶地組織型態、運營模式與流程、管理制度、績效考評、企業文化…等。這幾乎是整體組織體質與核心競爭力的重構。
面對AI新時代所衍生的各種問題，對企業CEO、高階經營團隊等都是全新的挑戰，當然也沒有現成的答案！這對習於確定性組織環境下經營者、管理者而言，必然承受著巨大壓力！最近閱讀到麥肯錫《The McKinsey Podcast》，麥肯錫與百勝餐飲集團 Yum! Brands 前CEO、聯合創始人 David Novak的一段對話訪談，David Novak反復強調：真正好的領導者，並不是那個永遠有答案的人，而是那個願意承認『我沒有全部答案』、並且願意不斷向一線學習、向其他組織學習、向變化學習的人。特別是在當前烏卡動態劇變的產業環境下，企業面對著高度劇變、動態複雜環境下的不確定性，企業CEO及高階經營團隊要能是敢於面對現實情境及問題，願意尋求答案和積極解決問題的人！敢於承認對問題沒有已知答案！這不是無能！在新時代裡，CEO及管理者，甚至是一般人非常重要的特質！這也呼應著筆者先前提出的社會生態系統下的六共價值觀～『共生、共學、共創、共贏、共享、共好』，以實際投入企業運營業務、現場，親身參與及發展團隊協作的領導力，特別是面對著 AI新時代許多新的問題，每個人的專業知識及經驗有限，沒有現成答案可以複用，管理者『以身作則』帶動團隊，從企業所面對的問題中促進團隊成員大家集思廣益、結合多元領域知識及經驗，以團隊協作方式、集眾智共同解決組織的複雜問題！這或許可以稱為是AI時代的新領導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