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當川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的第二個任期，中美科技競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全球秩序。2026年4月15日，曾任拜登政府國家安全顧問、現任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基辛格國家治理與世界秩序實務教授的傑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題為《科技高地：要取得對中國的優勢需要什麼》的重磅文章，對美國過去的對華科技戰略進行了系統性反思。
沙利文的核心論點顯示，中美科技競爭絕非單一賽道衝刺，而是一場涉及基礎科學、人才培育、能源基建與盟友協作的多維度持久戰。過去幾年，華盛頓的政策重心過於集中在出口管制這把「手術刀」上，卻忽略了支撐科技領先地位所需的「基礎設施」。沙利文警告，如果美國不能補齊這些短板，即便晶片封鎖再嚴密，也無法阻擋中國大陸在科技領域的全面追趕。
競爭態勢：差距急遽收窄
沙利文明確指出，大陸的科技進步速度超出了許多美國政策制定者的預期。過去那種「中國只會模仿、無法創新」的刻板印象已經徹底過時。史丹福大學人類中心人工智能研究院2026年4月發布的最新《AI指數報告》顯示，中美兩國頂尖AI模型過去一年多次輪流領先，截至2026年3月，美國模型僅以2.7%的微弱優勢領先大陸模型。根據美國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的研究，到2024年，美國九大先進行業的企業研發投資達6,750億美元，佔全球52%；大陸企業投資1,650億美元，佔13%，但過去十年增速驚人。
沙利文認為，大陸的成功絕非偶然，而是源於對創新生態系統的系統性資源投入。根據「自然指數」排名，2016年全球科研產出最高的十所大學中有五所是美國大學，大陸僅有一所；到2025年，前十名中已有九所是大陸大學。這一根本性的學術實力轉移，將在未來十年內深刻改變全球科技創新格局。
「小院高牆」的得與失
沙利文對拜登（Joe Biden）政府標誌性的「小院高牆」策略進行了辯證評估。他堅信出口管制短期內延緩了大陸在先進半導體領域的追趕步伐，但坦承單靠管制無法贏得終局。他警告，若過度依賴封鎖手段而忽視自身競爭力的內功修煉，最終可能自陷困境。
現任美國總統科技政策顧問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近日受訪時示警，大陸在AI晶片設計領域與美國的差距已縮小至僅1.5至2年，預測華為可能很快對外出口AI晶片。沙利文指出，川普政府允許輝達H200晶片有條件出口至大陸並加徵25%關稅的做法，實際上是在補足大陸當前面臨的晶片供給瓶頸。
然而，大陸的反應出乎觀察者預料。北京不僅沒有急於大量進口美國晶片，反而開始構建自己的「小院高牆」，對輝達H200晶片進口實施限制，並對Meta收購大陸AI新創企業展開調查。這一轉變顯示中美科技競爭的攻防角色正在變化：大陸從被動的技術引進者，轉變為主動的技術自主推動者。其2026年3月公布的第十五個五年規劃明確提出，將以「超常規措施」支持AI、量子技術等前沿領域的自主突破。
美國的真正短板
沙利文在文章中最發人深省的論述，在於對美國自身競爭力短板的剖析。他認為美國真正的劣勢不在於晶片製程的幾個奈米差距，而在於更根本的結構性問題：STEM人才供給斷層、能源基礎設施不足，以及聯邦研發投入停滯。
沙利文特別指出，美國對全球頂尖人才的吸引力正急遽下滑。史丹福AI指數報告顯示，流向美國的AI專才數量自2017年起大幅下跌89%，過去一年跌幅更高達80%。《經濟學人》分析顯示，若目前趨勢持續，到2028年，大陸頂尖AI研究人員數量可能達到美國的兩倍。
能源基礎設施同樣是隱形瓶頸。AI時代的算力競賽本質上是一場電力競賽。美國現有5,427個數據中心，數量超過其他國家總和的十倍，但電網老化、輸電能力不足正成為制約進一步擴張的關鍵障礙。相比之下，大陸在核電、可再生能源等領域的投資規模和建設速度均領先全球。
在聯邦研發投入方面，沙利文指出，美國過去幾十年對基礎科學的公共投入佔GDP比重持續下滑，而大陸則不斷加碼。2026年3月，大陸中央本級安排基礎研究支出成長16.3%。從工資調整後的角度看，大陸在先進產業的研發投資成本比美國低20%，在七個先進行業中的工資調整研發投入已超出美國6%。這種成本優勢結合規模效應，正在形成令人生畏的競爭態勢。
系統性布局取代零和博弈
面對上述挑戰，沙利文提出了一套超越單一政策工具的戰略框架。他認為，美國不應將對華科技競爭簡單理解為「遏制」或「脫鉤」，而應以「投資、協作、競爭」三位一體的方式重塑競爭格局。
投資是首要任務。他呼籲國會大幅增加對基礎科學研究的聯邦投入，將替代簡化研發稅收抵免和常規研發稅收抵免分別增加到三倍。協作是第二支柱，美國必須與盟友建立更緊密的技術協作網絡，包括日本、韓國、歐洲國家以及關鍵供應鏈夥伴，以防止大陸分化西方陣營。
競爭是最終目標。沙利文強調，這裡的「競爭」不是簡單的技術封鎖，而是以更優越的制度環境、更活躍的創新生態和更具吸引力的人才政策，在全球範圍內贏得科技主導權的合法性競爭。他的看法是，大陸的科技崛起已不可逆轉，美國的目標應是確保自身始終處於全球科技價值鏈的最高端。
結語：高地之爭尚未終局
沙利文的《科技高地》一文，是對美國未來戰略方向的深刻警醒。他的核心論點顯示，中美科技競爭的勝負並不取決於任何單一政策工具，無論是晶片出口管制、關稅壁壘還是產業補貼，而在於誰能構建更完整、更具韌性的創新生態系統。
大陸的追趕速度確實令人矚目，從AI模型性能追平到頂尖大學科研產出超越，北京正以國家意志驅動的系統性力量縮小差距。然而，沙利文的分析也指出，美國在基礎科研積累、全球人才網絡、風險資本市場深度以及盟友體系等方面的優勢依然顯著，前提是華盛頓願意以同樣的戰略耐心投入維護這些優勢。
這場科技高地的拉鋸戰遠未進入終局。正如沙利文所提醒的：最終決定勝負的，不是誰能跑得更快，而是誰能跑得更遠。對於美國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在於阻擋對手的腳步，而在於確保自己不會在這場漫長的競賽中迷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