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2026年3月24日,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簽署行政令,宣布該國進入「國家能源緊急狀態」,為期一年。此舉為全球首例,直接導火線是中東戰事導致原油與天然氣價格暴漲,然而更深層的原因,在於菲律賓高達98%的原油從中東國家進口、戰略儲備僅約45天、發電結構過度依賴進口化石燃料的結構性脆弱。這場危機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所有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的經濟體所面臨的共同風險。
台灣的能源對外依存度高達94.56%,原油與天然氣對外依存度均突破99%。菲律賓的遭遇不是遙遠的他國故事,而是對台灣能源政策的當頭棒喝。更值得關注的是,總統賴清德在2026年3月21日宣布,核二廠、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台電已啟動重啟程序,標誌著民進黨執政下「非核家園」政策的歷史性轉向。本文將從進口集中度、戰略儲備、能源轉型遲滯及政策轉向四個層面,深入剖析菲律賓能源困境帶給台灣的深刻啟示。
菲律賓此次陷入能源緊急狀態,最根本的原因在於其能源進口來源的高度集中。根據菲律賓媒體報導,該國進口95%至98%的原油,其中98%來自中東,主要來源為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和伊拉克,沙烏地阿拉伯即占將近一半。當美、以、伊三國爆發軍事衝突,荷莫茲海峽航運安全受到直接威脅,柴油和汽油價格較衝突前翻倍。這種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能源戰略,在國際局勢動盪時尤其脆弱。
台灣的能源進口結構與菲律賓如出一轍。2025年,台灣約33%的天然氣來自卡達,這一比例在2026年1月進一步攀升至42%;同時,約78%的原油進口來自海灣國家。上述能源運輸均需途經荷莫茲海峽,中東戰事導致的航運封鎖對台灣能源安全造成致命衝擊。中油有一艘於3月已裝載200萬桶原油的油輪,因區域情勢暫時無法駛出荷莫茲海峽,中油董事長方振仁在立法院經委會表示,該油輪若海峽開放並經兩週航程即可抵台,可供國內約半個月使用需求,但目前船東與保險公司均認為通行仍具相當危險性,持續觀望中。這凸顯了運輸中斷的現實風險。
更值得警惕的是,加拿大亞太基金會亞洲區域總監賓格里(Barrett Bingley)分析指出,台灣從卡達進口的天然氣,須先通過荷莫茲海峽,再穿越南海才能抵達台灣港口,形成所謂的「雙重咽喉要道風險」。因為荷莫茲海峽在危機時可能受到伊朗影響,而南海則是中國大陸宣稱主權的海域。換言之,台灣能源供應的關鍵航線同時受到兩個潛在風險點的地緣政治影響。菲律賓的教訓顯示,能源進口來源的多元化不是可有可無的選項,而是攸關國家安全的必要策略。
菲律賓能源危機的另一個重要啟示,在於戰略儲備的重要性。國際能源署為成員國設定的戰略石油儲備安全標準為90天,而菲律賓僅約45天。當外部供應中斷時,有限的儲備根本無法撐過危機週期,政府只能在價格暴漲和市場失靈的困境中被動應對。
台灣在戰略儲備方面的處境,較菲律賓更為嚴峻。石油儲備雖可支撐約120天,但天然氣安全存量僅約11天。而天然氣在台灣2025年的發電結構中占比高達47.8%,幾近總發電量的一半。台灣商業總會於2026年3月17日發表評論指出,若中東戰事持續導致荷莫茲海峽關停超過4週,台灣能源體系將「必然陷入休克」,工業生產與民用能源供應將全面崩潰,進而引發經濟停擺、社會動盪的連鎖危機。
政府雖規劃逐年提升天然氣安全存量,到2027年目標也僅14天。在全球供應鏈高度緊繃的當下,14天的存量與90天的國際標準之間的巨大差距,令人無法忽視。菲律賓的教訓告訴台灣,在能源安全問題上,法律規定的最低標準往往不等於實際安全所需。
菲律賓在推動能源轉型方面同樣步履維艱。該國發電結構單一,全國發電量高達六成仰賴燃煤,且國內最大天然氣田馬拉姆帕亞(Malampaya)即將枯竭,能源轉型迫在眉睫卻執行遲緩。當能源供應高度依賴進口化石燃料、而本土再生能源又遲遲無法補位時,任何外部衝擊都會被無限放大。
台灣的能源轉型進程同樣面臨嚴峻挑戰。2025年台灣的發電結構為燃氣47.8%、燃煤35.4%、再生能源僅13.1%,核能隨核三廠除役於2025年5月歸零。原先設定的2025年能源配比目標為燃氣50%、燃煤30%、再生能源20%,如今綠電占比與目標相差近7個百分點,燃煤占比也遠高於目標值。
經濟部長龔明鑫近期表示,2026年11月恐怕也無法達到再生能源占比20%的目標。再生能源發展緩慢的直接後果,是台灣對進口天然氣的依賴不降反升,而天然氣供應的脆弱性又使整個電力系統暴露在地緣政治風險之下。菲律賓因綠能項目執行不力而被迫繼續依賴進口化石燃料的教訓,正是台灣正在重蹈的覆轍。
菲律賓的能源危機最令人震撼的啟示在於:當危機真正降臨時,過去堅持的意識形態必須讓位於現實。2026年3月21日,總統賴清德首次宣布,核二廠、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台電本月底將提交重啟計畫。這一決定距離2025年5月台灣最後一台核電機組停機、政府高調宣告達成「2025非核家園」僅隔約10個月。賴清德解釋政策轉向時指出,台灣進入新情勢,包括人工智慧算力中心的電力需求超出預估、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的要求,以及地緣政治變化迫使台灣必須強化能源韌性。
然而,即便核電重啟計畫順利推進,也難以在短期內緩解台灣的能源危機。據台當局經濟主管部門披露,核二廠重啟併網至少要等到2029年,核三廠最快也需一年半時間才能恢復發電。這意味著在長達數年的過渡期內,台灣仍將高度依賴進口天然氣發電。與此同時,來自美國的壓力也被視為政策轉向的重要推手。學者分析指出,美方一直明地暗地推廣新式核能技術,台灣政府可能在台美貿易談判中受到相當大的壓力,必須在能源政策上做出相應讓步。菲律賓被迫在危機中重新審視自身能源結構的教訓,如今也在台灣上演。
菲律賓宣布進入國家能源緊急狀態,不僅是一場區域性的危機,更是對台灣能源政策的深刻警示。台灣在能源進口集中度、戰略儲備不足、能源轉型遲滯等方面,與菲律賓存在驚人的相似之處。更令人憂慮的是,執政長達十年的「非核家園」政策,在外部危機與內部壓力的雙重夾擊下宣告轉向,距離其正式實現僅不到一年。這一政策反轉本身就是對台灣能源脆弱性的最有力佐證。
台灣若不能從菲律賓的教訓中汲取經驗,加速推動進口來源多元化、提升天然氣戰略儲備、加快再生能源建設,並務實地重新評估核能在整體能源結構中的角色,台灣恐將在下一場全球能源危機中面臨比菲律賓更嚴峻的考驗。能源安全不是遙遠的未來課題,而是當下必須直面的生存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