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今年配合漢光42號演訓期程推動的「城鎮韌性演習」，強調無劇本、不預演，並以發掘問題為主要目標。從訓練設計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方向並不陌生。面對高度不確定的安全環境，無論軍事或民防體系，都逐步從程序導向，轉向在壓力條件下驗證決策與應變能力。問題不在於是否採取無劇本，而在於當前體系是否具備承受其結果的條件。
若將其與先前筆者《當命令消失時去中心化戰場下的真正考驗》一文對照，可以發現兩者實際上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當既有指揮或流程無法運作時，系統是否仍能維持基本功能。戰場上的去中心化指揮，是在測試部隊於失去指揮中樞後的運作能力；而城鎮韌性演習，則是將同樣的考驗擴展至地方政府與民間體系，檢驗整體社會在無既定腳本下的運作能力。
首要面對的，是決策授權的問題。各項狀況須待指揮官下達命令後始能執行。此一設計若未搭配明確授權，容易使現場執行單位，在突發情境中陷入等待。當通訊受阻或情勢快速變化時，過度依賴單一決策節點，將使反應速度與判斷品質同時受限。去中心化不僅是概念，更需落實於制度與權限分配，否則即時應處難以真正發生。
再來則是準備與應變之間的落差。演習強調不得預先囤儲物資或開設場所，其目的在於模擬突發情境。然而，應變能力並非臨場反應的產物，而是平時制度建構的結果。當通訊中斷、能源受限或交通受阻時，真正發揮作用的，是既有的資源盤點、替代方案與跨部門合作。若缺乏這些基礎，無劇本所驗證的，往往只是混亂，而非能力。
最後是評核機制的意義。演習強調透過評分標準與評核機制發掘問題，但評分的價值不在於呈現結果，而在於是否能讓問題被如實保留。若評核傾向修飾表現，或將問題轉化為可接受的敘述，則「發掘問題」難以轉化為制度修正。對韌性體系而言，一場過於順利的演習，反而可能掩蓋真正的風險。
此外，若透過多面向評分機制，從戰術運用、應變能力到決策選擇進行加權評估，使個體即使在不利結果中，仍有機會展現能力。當然，此一設計在理論上具備參考價值，但其前提在於評核標準的穩定性與觀測者的判斷一致性。
然而，評分愈細，主觀空間也愈大。更關鍵的是，此類設計往往假設行為可以被客觀拆解與量化，卻忽略了決策本身，始終受到個人經驗、風險偏好與情境理解所影響。若缺乏對這些「人的因素」的認識，再精細的評分架構，仍可能偏離實際能力本身。
從整體來看，去中心化不只是戰術選項，更是一種治理能力。當這種能力僅存在於軍事體系，而未能延伸至地方政府與民間機制時，斷裂往往發生在不同體系之間，而非單一節點之內。這也是城鎮韌性演習的真正意義所在：它不只是檢驗單位，而是檢驗連結。
演習的目的，從來不是完美演出，而是在平時暴露脆弱之處。相較之下，更困難的，是承認體系尚未準備好，並將這些問題轉化為持續修正的起點。
無劇本並不是關鍵；關鍵在於，當沒有劇本時，體系與制度，是否仍能運作。畢竟，在沒有既定腳本的情境下，體系能否運作，最終仍取決於人的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