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冷戰結束三十餘年後，歐洲大陸再次面臨安全架構的根本性動搖。美國戰略重心轉向印太，川普對北約盟國的尖銳批評，加上近期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的軍事打擊所引發的能源供應憂慮與難民潮風險，迫使歐洲領導人更加迫切地重新思考「戰略自主」的可能性。然而，將歐洲聯盟（European Union）從一個經濟與和平計畫的主導者，轉變為真正的軍事強權，不僅無法解決當前的安全困境，反而可能因國防整合的巨大壓力，加速歐洲現有合作體系的崩解。
據劍橋大學地緣政治中心應用歷史研究員雨果·布羅姆利（Hugo Bromley）於3月17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發表的文章分析，這種看似順應時勢的訴求，實則可能將歐洲推向更深的分裂。
歷史契約：美國提供安全，歐洲專注經濟
歐洲一體化的根基，從二戰後便與美國的安全保障密不可分。當時的杜魯門政府認為，推動西歐經濟整合是重建破碎大陸、抵禦共產主義擴張的最有效方式。因此，無論是1951年成立的歐洲煤鋼共同體，還是後續的歐洲經濟共同體，其原始設計均是為了互補而非取代國家主權，讓各國在經濟合作的同時，仍能保有對自身事務的控制。
這項安排形成了一項明確的「責任分工」：由華府透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框架，承擔歐洲集體防衛的主要責任與開銷；而布魯塞爾則專注於深化經濟整合，建立共同市場。1954年法國國民議會否決歐洲防衛共同體計畫後，這項分工更形穩固。北約提供了政府間合作的防務框架，確保歐洲與美國在戰略上保持一致對抗蘇聯，而歐洲各國則得以在美國的安全保護傘下，專注於經濟復甦與整合。
這項歷史契約證明極具韌性。1992年簽署的《馬斯垂克條約》確立了歐洲聯盟，並承諾「日益緊密的聯盟」，但即便當時有限的整合，就已引發丹麥公投否決、法國勉強通過、以及英國保守黨內部分裂。布羅姆利指出，假若當年的條約包含任何真正的共同防務承諾，其批准過程將絕無可能成功。美國的軍事力量，始終是歐洲得以迴避棘手的安全整合問題，持續深化經濟聯盟的關鍵前提。正如美國參議員理查・魯加（Richard Lugar）在1993年所警告，一旦北約這個維繫歐洲團結的框架鬆動，「健康的民族自豪」恐將再度轉化為「破壞性的排外民族主義」，使歐洲「再度從縫隙中裂開」。
地緣板塊位移：外部壓力與內部張力並存
當前呼籲歐洲成為全球強權的背景，源於地緣政治板塊的劇烈位移。俄羅斯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直接威脅歐洲領土完整。與此同時，全球經濟重心向印太地區轉移，中國大陸崛起為美國的旗鼓相當競爭者。數據顯示，1992年《馬斯垂克條約》簽署時，歐盟與美國合計占全球經濟總量遠超一半；至2023年，美國占比維持在26.3%，歐盟卻已大幅縮水至14.7%。面對中國大陸在智慧財產權與產業政策上的挑戰，美國必須重新部署能力以因應印太局勢。
然而，美國期望的跨大西洋關係重組，卻因川普混亂的外交手段而充滿矛盾。2025年與歐盟及英國簽署、聚焦經濟安全與應對大陸產能過剩的新貿易協定雖是正確方向，但其反覆無常的談判風格、對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的態度，以及試圖購買格陵蘭的舉動，都迫使北約夥伴質疑聯盟的根本基礎。美以與伊朗的衝突升溫，更讓歐洲暴露在能源價格震盪與中東局勢外溢的直接衝擊下，凸顯其對美國軍事依賴的脆弱性。
在這種內外交迫下，歐洲追求戰略自主的意願看似合理，卻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布羅姆利分析，歐盟本身並無軍隊，也無法直接將預算用於國防，僅能透過補助或發行共同債務來間接支持成員國。在現行體系下，共同債務意味著德國、荷蘭等國家的財政將向法國、希臘、義大利等高國防支出國家進行移轉。這些潛在受益國的安全關切，多集中在地中海東部、中東與北非，與來自俄羅斯的威脅關聯有限。要求德國與荷蘭納稅人無限期為此買單，恐將引發危險的政治反彈。
整合悖論：國家利益與民主赤字的衝突
更深層的障礙在於，國防整合將迫使各國放棄關鍵的就業與出口收入，轉向一個缺乏民主監督與協調的體系。儘管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高喊戰略自主，但法國恰恰是歐洲防務產業整合的最大阻力。自1958年以來，國家獨立性便是法國施政的核心原則，放棄對國防工業的控制，意味著顛覆其國本。法德聯合研發的未來空中戰鬥系統（FCAS）計畫受阻，即是明證。
要建立真正的歐洲防務部門，必須在所有成員國間就以下問題達成共識：威脅的本質、新能力的發展方向、智慧財產權的歸屬，以及最重要的，武器出口的共同政策。布羅姆利認為，布魯塞爾根本不具備回答這些問題的能力、專業知識與民主正當性。試圖透過新條約解決問題，更可能攪亂歐洲各國間脆弱的平衡。例如，德國外交部長上個月便暗示，北部成員國可能要求以削減南歐福利計畫，作為新國防開支計畫的交換條件，這勢必引發南歐國家的強烈反彈。
最終，任何邁向共同防務政策的舉動，都將威脅德國的核心社會契約，即以製造業就業與歐元區成員身份相互支撐的模式。在失去俄羅斯廉價能源，又面臨中國大陸製造業巨大競爭壓力的當下，德國製造業仍在掙扎調整。今年2月，布魯塞爾不顧柏林反對，決定以發行共同債務而非動用被凍結的俄羅斯資產來援助烏克蘭，已顯示雙方齟齬。在此背景下，要求德國納稅人同時增加國防開支、購買以國外為主的軍事裝備，並補貼其他歐洲國家的防務，每一項單獨提出都可能引爆民粹，加總起來無異於堆積火藥。
結語：認清現實，重拾分工
為挽救歐洲計畫，歐盟機構應從防務議題後退，回歸經濟整合的本業。短期內歐洲尚無法取代美國提供的先進威懾能力；長期而言，新國防支出應透過政府間協議發展，北約則專注維持成員國協同作戰能力。華府不應要求各國等比例增加預算，而應尊重其財政空間與民意。優先推動理念相近國家的政府間合作，方能確保歐洲再享一代人的和平。維繫了跨大西洋區域逾70年和平的經濟與軍事「責任分工」，一旦被輕率拋棄，迎接歐洲的恐非偉大，而是分裂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