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善經濟」,不少人第一時間可能會聯想到企業社會責任(CSR),不過慈濟基金會副執行長何日生接受《梅花新聞網》專訪時解釋,兩者本質上存在明顯差異。他指出,「善經濟」的核心理念包括「利他、和合、共善」,是一種從更根本出發、重新思考經濟活動的理念,而這項理念在如今的多極世界下更顯珍貴,並且成為正在成為全球趨勢。
何日生指出,過去兩三百年來,自亞當斯密(Adam Smith)提出以「利己」促進公共利益的觀點以來,該邏輯並未真正解決問題,反而導致貧富差距持續擴大,與之相比「善經濟」正是對此的反思與修正,從「利他」角度出發,重新定義企業運作與經濟行為。
他進一步說明,善經濟的核心在於三個概念:「利他、和合、共善」,企業不再以競爭、消滅對手或「贏者通吃」為導向,而是強調「贏者要分享」,透過合作走向共同富裕,「它超越了社會責任或環境責任,因為它的本質就是利他、就是和合、就是共善」。
Patagonia:為友善環境停產熱門產品、犧牲七成營收
在全球企業中,何日生特別提到戶外品牌巴塔哥尼亞(Patagonia),認為其是實踐善經濟的重要案例。他提到,該公司原本是美國最大的登山器材製造商之一,但創辦人發現,自己生產的攀岩岩釘會對山壁造成破壞,於是決定停產該產品,即使這意味著損失高達70%的營收。兩年後,公司開發出新的鋁製登山工具,既能使用又不破壞山體,並成功重新打入市場,「這就是在利益跟環保的十字路口,他選擇保護環境,這就是理念的體現」。
此外,Patagonia也全面推動有機棉,避免化學物質影響員工與消費者健康,甚至說服Levi’s與沃爾瑪等企業採用相關標準。公司也鼓勵員工投入環保志工,提供帶薪假期,並對環保通勤給予補助,「他不是大量製造、大量消費、大量拋棄的模式,而是讓產品可以修補、延長使用。」何日生認為,這樣的企業不僅「利環境、利消費者、利員工」,更體現善經濟的精神。
善經濟不分規模:車庫裡的賈伯斯做到了
至於「善經濟是否只有大企業才有能力做到」,何日生認為,關鍵不在規模,而在初始理念。他以蘋果創辦人賈伯斯(Steve Jobs)為例指出,當年仍在車庫創業時,賈伯斯就認為電腦應該「小而方便,讓每個人都能使用」,而不是只服務專業人士,「他的出發點其實是很利他的,也因此開啟了個人電腦時代」。
另一個經典例子則是微軟,何日生指出,微軟在2007年後市值一度下滑,但新任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della)上任後,導入「利他與合作」的管理文化,強調學習而非競爭,公司對員工的評估包括三項:個人成就、對同事的幫助,以及團隊合作成果。「這就是利他與和合的實踐」他提到,微軟對外不再強調競爭,而是尋求合作夥伴關係,最終市值從2014年的3000億美元成長至2024年的3兆美元。
華人企業案例:胖東來、印尼金光集團
在華人社會中,何日生也舉出多個善經濟實踐案例。他提到大陸超市品牌「胖東來」,形容其為「以愛為管理」的典範,包括企業取消監視器,選擇信任顧客;當有人偷竊時,不是懲罰,而是了解其經濟困境並提供幫助,在員工管理上,胖東來提供高於平均的薪資與穩定休假制度,並強調家庭與工作平衡。何日生認為,企業內部形成「互愛」文化,員工感受到被重視,進而提升整體品質與服務。
另一案例則是印尼金光集團。他提到,創辦人家族投入慈濟志業,在印尼動亂時仍持續發放物資,曾一年幫助13萬人,並在數年間發放5萬噸大米,惠及600萬戶家庭。該企業後來推動員工自願捐款制度,至2024年已有近300萬員工與家屬長期參與慈善行動,並有上萬名員工成為志工。何日生還引用證嚴法師當時的提問:「你們捐這麼多,財富是增加還是減少?」金光集團的企業家這麼回答:「我們的財富增加數十倍。」他稱這是「以善致富、利他的複利效果」。
善經濟正在成為全球趨勢
何日生表示,自己早年在劍橋大學推動善經濟理念時,常被質疑「不可能利他」,但近年來情況已明顯改變,提到牛津大學學者已提出「business doing good and do no harm」,強調企業應行善並避免傷害;此外,香港、新加坡等地企業家也開始籌組「善經濟聯盟」,推動相關理念。
在香港,他開設善經濟課程,提出「以信念為核心、以愛為管理、以利他為系統」等十項修練,吸引不同世代企業家參與。「他們覺得為自己的生命找到一條出路。」
多極世界需要「利他、和合、共善」的新框架
何日生認為,當前世界日益兩極化與對立,更需要新的價值框架。他指出,若只強調自由與利益,最終容易走向衝突;若缺乏「利他與和合」,平等也可能演變為對立與仇視。「如果沒有利他,哪來自由?如果沒有和合,哪來真正的平等?」
他強調,中華文化中的「和而不同」與陰陽平衡,提供了一種多元共存的智慧,未來有機會成為全球治理的重要參考。
談及未來發展,何日生認為,接下來理念的關鍵在於建立可被模仿的典範,他目前透過學術研究、論壇與企業培訓,推動善經濟的實踐與擴散,並在浙江大學設立研究中心,與國際學界合作,逐步建立案例與網絡,「不是因為有希望才堅持,而是因為堅持,才會有希望。」
何日生強調,善經濟不是讓企業犧牲成長,而是「以善致富」,透過利他與合作,實現永續發展,最終形成一個「研究—實踐—再擴散」的良性循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