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寧默/政治大學博士候選人
2026年2月底，美以聯合針對伊朗政權進行重大軍事行動，空襲炸死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及其多名核心將領。川普與以色列急於推動削弱伊朗軍事能力，阻止伊朗核子武器發展；軍事行動初期，川普將此行動命名為「史詩之怒」，是「解放伊朗人民」的歷史性時刻，自信滿滿在幾天內解決伊朗並結束戰爭。事與願違，川普和以色列始料未及的是，衝突已經進入10天多，尚未有結束的跡象，伊朗並未隨著哈米尼的去世而放棄抵抗。後哈米尼時代，伊朗展現了堅定的抵抗精神，伊朗總統佩澤什基安，要川普把所說的伊朗無條件投降的話，「帶到墳墓裡去」。伊朗空襲美軍駐中東27個美軍事基地，以及以色列軍隊位於哈基利亞的總司令部，與位於特拉維夫的國防工業園區。研判美以伊的軍事衝突，有向長期化發展的趨勢。
哈米尼之死沒有改變伊朗固有的抵抗精神
美以行動的核心假設是：除掉哈米尼會瓦解伊朗抵抗精神，導致政權內亂或溫和轉型。這一「斬首策略」源於歷史經驗，如利比亞格達費或伊拉克薩達姆的倒台，最近的委內瑞拉更是一個成功範例，但在伊朗土地上這套邏輯卻效果不佳。哈米尼作為革命象徵，其死亡本可造成權力真空，讓溫和派領袖得以進位。事實卻完全相反，伊朗迅速啟動臨時領導機制，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主導反擊，專家委員會加緊選擇後繼者。大家現在猜測，反而是強硬派更有主導力。
美以誤判原因複雜，主要是低估伊朗制度的連續性：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憲法框架（如專家會議、監護委員會）設計為應對外部威脅，確保政權具有非個人傳承的性質。哈米尼的死亡未改變伊朗的社會結構，原有的社會分歧也被生死存亡的敘事涵蓋。
西方習慣性將哈米尼視為壓迫者，但忽略了哈米尼來自多數派，伊朗90%以上人口為伊斯蘭教什葉派信徒；西方長期詬病的佩戴頭巾自由、女性權益等人權議題，並非伊朗社會的最緊要議題，伊朗女性受教育比例，在中東國家處於領先地位，遠超美國在中東諸多盟友，哈米尼的長期穩定掌權正是反映了伊朗存在相當強大的溫和保守勢力，結構穩定。所以，有人有「後見之明」，認為哈米尼才是溫和派，殺了哈米尼強硬派當然取而代之。
「史詩之怒」沒有迅速擊潰伊朗，另一原因是西方誤判、忽略了伊朗「抵抗精神」的結構性嵌入。美以此次行動反而激活了伊朗的「哀悼動員」，將個人損失轉化為集體韌性，昔日溫和派領導人也因為最高領袖的「殉道」而轉向強硬。伊朗外長阿拉格奇接受NBC訪問時稱「不求停火、準備應對任何地面入侵」；總統佩澤斯基安回擊川普投降要求，凸顯抵抗精神未因哈米尼之死而衰退，單純斬首無法改變社會共識。
後哈米尼時代抵抗精神來源：強國家與圍繞旗幟效應
哈米尼之死激活伊朗抵抗精神，不僅僅是簡單的民族主義，而是伊朗國家結構性韌性體現。米格代爾（Joel S. Migdal）在《強社會與弱國家》中指出，第三世界國家的脆弱，往往源於「強社會」之碎片化勢力，導致國家控制力有限。而伊朗則是標準的「強國家」：1979年革命後伊朗建立起「強國家—弱社會」的結構，統治意志結合宗教精神滲透經濟、社會，收編傳統勢力，壓制反對派。哈米尼的去世，未能截斷、改變其強國家機器的連續性。因此，國家機器仍有條不紊的進行反擊。
伊朗的激進化也可以用「圍繞旗幟效應」來理解。當下，外部威脅激活了伊朗的抵抗精神，伊朗溫和派趨於強硬。約翰．米勒所說的「圍繞旗幟效應」這一理論，認為危機提升政府支持率與公眾團結程度。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烏克蘭，俄烏衝突後澤連斯基的支持率大幅上升。
哈米尼之死導致溫和派不再有生存空間，在「強國家」結構下，多數派政府和宗教精神的統治下，原有的溫和派必須轉向強硬，通過為領袖復仇獲取其權力的合法性。
中東麻煩的開始 美、以下場容易收場難
美以在伊朗的軍事行動宛如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的翻版，恐陷入「慢性化、長期化」的泥淖。阿富汗戰爭（2001-2021年）美國求「速戰速決」推翻塔利班，卻延宕20年，耗費2兆美元及數萬人命，最終塔利班捲土重來。伊拉克戰爭（2003-2011年），美軍迅速推翻薩達姆政權，引發宗派內戰、恐怖主義崛起等，卻演變為西方世界必須長期反恐，結果造成數十萬平民傷亡，美國也付出了沉重代價。
美，以想用「斬首」戰術，設定在伊朗速戰速決，伊朗的「強國家—弱社會」結構與「圍繞旗幟效應」促成伊朗強烈反擊報復，伊朗的外部代理人（如真主黨、胡塞武裝）紛紛入場；另外，俄羅斯協助伊朗提供美軍基地衛星坐標；反之，美以則難有外部支持，歐洲因有美國駐軍憂懼伊朗威懾不願入場，西班牙不惜翻臉，土耳其等穆斯林北約國家率先反對，只有五眼聯盟與日本支持，難有實質外援。
軍事上，美以現仍居戰術優勢，但對伊作戰是場消耗戰，伊朗導彈與無人機成本遠遠低於美以，若維持目前的熱度，以色列「鐵穹」或出現漏洞，美以將滑向更深的戰略困境：油價飆升、民調下滑、地緣盟友離心離德。一旦衝突慢性化、長期化，屆時川普將難以回答「為何而戰」；在美國無法實現戰略目標下，美國更像是在為以色列利益而戰，將成為困擾川普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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