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評論】疑美論、軍購爭議    國民黨兩岸路線的選擇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是否轉變前總統馬英九的「親美、友日、和中」傳統戰略引發辯論。圖/取自鄭麗文臉書
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是否轉變前總統馬英九的「親美、友日、和中」傳統戰略引發辯論。圖/取自鄭麗文臉書

柳金財/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近期內有輿論傳言,定位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的兩岸路線與國際戰略為「親中、疑美、不反共」;並批判藍黨中央已悖離「親美、友日、和中」的傳統戰略,應是人為製造鄭麗文路線跳脫馬英九路線。筆者認為這樣說法本質上是一項假議題,然這樣評價在當前高度對立的政治氛圍中,極易被放大為黨內路線之爭。從歷史脈絡與戰略結構檢視,這場爭議更像是一場戰略敘事的再釐清;而非戰略取向上,究竟是朝向親中或疑美。

自執政國民黨政府遷台以來的對外戰略,其實歷經多次結構性轉變,基本上是親美導向。冷戰時期,國民黨政府的戰略是典型的「反共親美」路線,安全全面依賴美國,意識型態上確實以反共為國家正當性基礎,無論是蔣中正、蔣經國及李登輝總統皆是親美、安全上仰賴美國。歷經民主轉型後,隨著兩岸交流與國際環境變化,國民黨政府逐漸形成「經濟靠大陸、安全靠美國」的雙軌模式。

這種結構模式在馬英九主政時期最為典型,一方面推動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直航與觀光等兩岸合作、外交休兵;另一方面持續對美軍購,並維持台美安全關係,也強化與日本的經貿連結。所謂「和中、親美、友日」,為一種三角平衡,而非一邊倒的親中路線。事實上,鑑於國共互動歷史,國民黨政府不可能完全親共。即使處於反對黨時期,歷經連戰、吳伯雄、吳敦義、洪秀柱、江啟臣、朱立倫接任黨主席後,仍延續類似主軸論述,將其調整為「親美、友日、和中」,顯示國民黨的基本戰略思維並未根本性改變。基本上,鄭麗文擔任主席後,在兩岸及國際戰略論述更朝向戰略清晰,仍在主軸框架中。

首先,國民黨並未出現明顯反美及脫美路線取向。隨中美戰略競爭升高後,台灣的戰略空間被壓縮,政治光譜逐漸往兩端移動。民進黨傾向全面一邊倒向美國的安全結盟,國民黨內部則開始出現應降低對美依賴的討論。鄭麗文主席清晰的兩岸論述,正是在這種結構壓力下出現;其當選後既要訪陸也要訪美,呈現較為均衡戰略,而非像民進黨完全轉向倚美論、抗中論,甚至要脫中入北論。

當前台灣社會對美國的疑慮,不僅源自美國從拜登到川普政府對盟國態度改變,尤其是對烏克蘭支持改變;同時,相對於拜登曾四次公開宣稱保衛台灣,川普則未曾表示承諾。疑美論的社會基礎源自烏克蘭情境效應,是歷史經驗、國際現實與當前國際事件所交織的結果,從既往民調顯示美國處理俄烏戰爭做法及立場改變,至少減少30%台灣民意對美國保衛台灣的相信程度,這並非單一政治勢力所能操控及渲染。

其次,從「依附性安全論」轉向「戰略性自主論」。若從國民黨政策內容檢視,目前並未看到其黨提出反美或脫美的正式政策文件,國民黨與民眾黨固然反對1.25兆的國防條例預算,但並不反對對美軍購;也未主張終止對美軍購或改採與大陸在軍事安全領域建立結盟。是故,難以論證其兩岸路線及國際戰略出現根本性轉向。本質上,仍是實施相對均衡戰略。

然國民黨高層的政治語言卻有些重心轉移,既往強調「親美、和中」是台灣安全基礎,現鄭麗文主席則常使用「不讓台灣成為地緣政治犧牲品」的語言,其意涵為勿捲入中美大國對抗,勿依存中美兩大國或在另一邊選擇。這代表的是從民進黨政府主張單方片面「依附性安全論」,轉向平衡「戰略性自主論」,而非是簡單的親中轉向。這是創造兩岸和平關係緩衝地帶,而非是採取倚美抗中路線,仍屬和中興台路線及友美和中均衡戰略主軸。

復次,台灣社會滋長「疑美論」爭議,無法簡化為國民黨黨操作或中共外部認知戰的結果。疑美情緒在台灣社會其實有著歷史性及結構性基礎。1949年美國發表對華白皮書,批評中華民國政府的在大陸失敗完全歸咎於自身,卻不自省美不當介入調停;1971年退出聯合國、1972年美總統尼克森秘密訪陸、1979年台美斷交等歷史事件,皆讓年長世代形成「美國可能棄台」的心理記憶;且美國內部亦有棄台論之議。

另檢視美國介入伊朗、伊拉克、阿富汗事件,國際政治現實主義思維飆漲及美國基於其國家利益優先考量,致許多台灣民眾認為美國不會為台灣而與大陸全面開戰。尤其近年俄烏戰爭中,美國提供大量軍援、軍事融資及金融制裁俄羅斯,但卻未直接出兵保衛烏克蘭,更強化這種疑美論觀感。再加上川普曾表示台灣應支付保護費,卻未明確承諾協防台灣,更放大美國對台戰略不確定性、模糊性,徒增台灣民眾疑慮。

再者,對美軍購成為政黨間政治爭論。執政黨將對美軍購、國防產業與供應鏈安全,規劃整合進1.25兆的國防特別條例中,屬於戰略整合型預算,強調整體防衛轉型。如此大規模預算涉及國防特別條例與巨額預算編列,其審議自然曠日廢時;藍白則主張刪減預算規模、聚焦對美軍購清單,強化逐項審查,尤其是對美軍事採購。這是典型的立法院預算政治與制度制衡問題,而非單純親美或反美之爭。

若論斷國民黨反國防特別條例,就是反對對美軍購,等於是反美國,這簡直是混淆是非顛倒黑白,過於簡化問題複雜性。事實上,民進黨政府所提出預算規模整合過大,復因預算項目內容不清及缺乏預算報告書,自然會增加審議困難性及拖延性,從而提高政治過程阻力;藍白在野黨採取對抗策略計10次封殺此案,則拖慢審查速度。軍購案延宕,實際上是民進黨採取整全式制度設計,與藍白及綠政黨不良互動所造成共同結果。

最後,即使台灣迅速通過軍購預算並下單,美國軍售延遲交貨仍是結構性問題。俄烏戰爭消耗大量庫存,美國冷戰後軍工產能縮減,再加上對台軍售轉向不對稱戰力,使交付時程普遍延後。這顯示軍購問題不僅是台灣內部政治爭議,縱使儘速下單武器也會拖延交付,恐成為一種新常態。

截至 2025 年底,美國對台軍售延遲交貨情況嚴重,累計未完成交付的武器訂單金額約介於 200 億至 215 億美元,約新台幣 6,500 億至 7,000 億元之間。約有 19 項主要軍購案尚未完全交付,多數預計延遲至 2027 年或 2028 年後才能完成。 延遲原因在於美國國防產業產能不足、俄烏戰爭影響及全球軍購需求激增,這難道沒有影響台灣不對稱戰力提升嗎?及加速兩岸軍力結構失衡嗎?

總體而論,批判鄭麗文主席「親中、疑美、不反共」的定性,較屬政治話語而非嚴謹客觀分析。若以戰略類型區分,台灣主要兩岸路線及國際戰略可分為三種:一、安全全面依賴美國的親美安全派;二、安全靠美、經濟穩中的平衡現實派;三、降低對美依賴的戰略疑美派。若要嚴格定位鄭麗文兩岸路線,較接近第二類,但此未必完全等同於「親中派」或親美。故評論鄭麗文主席「親中、疑美、不反共」的定性,似乎過於簡化。

當前國民黨兩岸路線及國際戰略之爭,表面上是和中疑美或和中友美之辯,實質上卻是台灣在中美競爭格局下,究竟要走抗中保台路線及「全面靠美」一邊倒失衡戰略呢?或是和中興台路線及友美和中「戰略平衡」的選擇呢?顯然民進黨選擇前者,國民黨內部則在兩種路線之間擺盪:一是傳統的親美友日和中,二是降低對美依賴的戰略疑美路線。鄭麗文的崛起,正是這種內部路線重組的象徵。本質上鄭路線仍在親美友日和中框架中。

就此而論,所謂疑美論或倚美論之爭,不只是政黨兩岸路線及國際戰略抉擇而已,也是台灣在中美大國競爭時代,是否仍能維持戰略彈性及自主性的深層辯論及戰略抉擇。這不會因政黨主席選舉更迭,或一次國防特別條例爭議,或對AIT處長一次評價而終止。這將是未來藍白及綠政黨,在政治發展、兩岸政策及國際戰略持續性爭論焦點。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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