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避險」長期被視為小國在大國競爭下的理性策略。透過模糊立場與多邊合作,小國得以降低選邊風險。然而,隨科技戰升溫,這一策略的前提正逐步動搖。問題已非小國是否「願意」選邊,而是:在科技安全化的條件下,避險是否仍具可行性。
當前科技戰並非單純貿易摩擦,而是一場國家安全主導的制度重組。先進科技如半導體、人工智慧與高效能運算通訊等技術,乃至於其上游所需的精煉型稀土,均已喪失「中性經濟財」屬性,轉變為影響軍事與制度競爭的「戰略資產」。一旦技術流動被納入聯盟政治與長臂管轄,科技合作便不可避免地被捲入陣營劃分。
對小國而言,這帶來了操作空間的實質收縮,具體體現在三個層面:
其一,法規制度的壓縮。出口管制與投資審查使「不表態」不再等同中立。小國企業即便不主動選邊,亦須遵循強權制定的合規標準,其行為在法律層面已被納入特定體系。
其二,供應鏈的單向鎖定。在「可信供應鏈」架構下,關鍵技術節點必須嵌入特定安全體系。若小國位於這些節點,便難以對多方維持等距互動,其角色由策略調節者轉變為結構承載者。
其三,安全責任的外溢。科技合作與安全承諾日益綁定。模糊立場可能被盟友視為潛在風險,不僅避險成本上升,甚至可能弱化其在安全合作中的可信度。
這種壓力並非個別案例。只要具備關鍵技術能力、卻缺乏規則制定權,小國的政策彈性皆呈現相似的受限趨勢。差異不在於是否務實,而在於其所處的結構位置。在這個意義上,科技戰改變立場選擇得以成立的條件:避險策略之所以失效,是因為支撐其運作的制度環境(即全球化與經貿中立性)正在消失。
但這不意味著選邊能消除風險。高度兩極化下,「不選邊」被質疑忠誠,「選邊」則承受報復。科技戰同時抬高了兩者的成本,而小國往往缺乏足以抵銷成本的籌碼。
在此情境下,小國思考的或許不再是傳統的「中立」,而是如何在不同功能領域中「分層配置」外部連結,並嘗試在特定技術節點保有關鍵影響力。這類調整未必是終極解方,卻可能是壓縮環境中少數仍可操作的縫隙。
當避險不再是選項,真正的考驗在於:在科技安全化與陣營化的體系中,小國如何保留有限但必要的調整空間。這比追問「該不該選邊」,更貼近真實的戰略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