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評論】別再把信心當口號: 從國家安全戰略檢驗「三信心」

信心當口號無助於國安,圖為賴清德總統出席陸軍砲兵訓練指揮部落成典禮。圖/中央社
信心當口號無助於國安,圖為賴清德總統出席陸軍砲兵訓練指揮部落成典禮。圖/中央社

魯云湘/政策與戰略研究員

長期以來,「戰鬥力建立在對政府與社會、對戰術與戰法、以及對體制的信心之上」,被視為一項近乎不證自明的命題。然而,若從國家安全戰略的角度重新審視,所謂的「三信心」並非戰鬥力的起點,而更像是一組結果指標,用以檢驗一個國家,是否具備清晰的戰略目標、可執行的行動方針,以及承擔風險的治理能力。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信心是否重要,而在於:信心究竟能否被要求,還是只能被創造?

在國家安全戰略的層次,首先必須回答的從來不是如何動員社會情緒,而是三個更基本、也更現實的問題:
第一,國家要避免或達成的核心安全結果是什麼?
第二,為此願意承擔多高的成本與風險?
第三,在什麼條件下可以調整、止損,甚至重新定義行動目標?

唯有當這些問題被清楚界定,社會、軍隊與制度層面,才可能自然生成信心。反之,若戰略目標本身模糊不清,對信心的反覆要求,只會成為填補戰略空白的語言工具,使信心淪為口號,而非行動基礎。

從戰略層次觀察,「三信心」其實各自對應不同的結構檢驗。

對政府與社會的信心,並非單純的情感支持,而是社會是否相信國家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以及為何這樣的代價值得承擔。若戰略敘事前後矛盾,或刻意模糊成本與風險,社會信心不可能長期存在。

對戰術與戰法的信心,則反映作戰方式是否真正服務於明確的戰略目標,而非僅僅展現能力或姿態。當作戰與戰略脫節,執行層往往會轉向自我風險管理,而非全然投入,這並非士氣問題,而是理性回應。

對體制的信心,是三者中最關鍵的一環。它檢驗的是國家是否具備戰時治理能力:責任是否能被承擔、失誤是否由制度吸收、指揮與法制是否能同步運作。若體制只在成功時集中權力、在失敗時迅速切割,這種信心在戰略上其實並不存在。

然而,戰略並非單方面的獨白。從現代的武裝衝突中觀察,可得知敵手的關鍵作為之一,正是透過認知作戰打擊對手的戰略清晰感。

認知作戰的核心目的,並非單純製造恐慌,而是透過模糊戰略目標、放大內部爭議,使社會無法回答「我們究竟要什麼」。一旦核心安全結果失去共識,對政府、對作戰、對體制的信心,便會同步動搖。此時,即便形式上仍存在戰略文件與政策宣示,「三信心」仍可能因敘事不穩而逐步流失,顯示戰略清晰感本身已成為競逐目標。

在實際運作中,這類認知作戰往往表現為一種熟悉的政治與輿論現象:
當危機升高時,公共討論逐漸從「我們要避免什麼風險」轉向「是否應該先爭論目標本身」,甚至反覆質疑既有戰略是否仍具正當性。此一過程未必來自單一資訊操弄,而是透過不斷放大分歧,使戰略目標本身陷入無法被穩定表述的狀態,進而降低社會對行動方向的集體理解。

信心雖然是心理狀態,但其生成往往建立在可感知的物質基礎之上。若戰略目標清晰,卻缺乏相應的資源配置,信心同樣難以自然生成。

問題不在於資源是否充裕,而在於戰略目標與資源配比是否相稱。當戰略要求超出可承擔的物質條件時,執行層通常會比決策層更早察覺這種落差,而這正是信心崩潰的起點。換言之,資源不足並非必然導致信心瓦解,但資源與任務嚴重錯配,幾乎必然侵蝕信心基礎。

在民主體制下,戰略目標的界定本身即伴隨政治競爭與社會爭議。此時,「三信心」的穩定性,已不僅是戰略清晰度的問題,更涉及社會契約是否仍具共識。

當社會對「核心安全結果」本身缺乏最低共識,例如究竟要維持現狀,還是追求特定政治目標,戰略清晰感便會隨政爭反覆被重新定義。在這種情況下,信心的動搖,並非單純來自戰略溝通不足,而是反映社會正在重新協商風險分配與責任承擔。

綜上,從國家安全戰略的角度看,「三信心」不應被視為戰鬥力的前提條件,而應被視為一項嚴格的結果檢驗。它檢驗的不是人民是否夠忠誠、官兵是否夠投入,而是國家是否先給出一個清楚、可執行、且值得承擔的戰略方向。

沒有清楚而明確的戰略目標與行動方針,下面不可能自然生成任何真正的信心;而當信心只能靠反覆呼籲維繫時,往往正意味著戰略本身尚未到位。

在國家安全領域,信心無法取代戰略,正如執行力無法補救方向不明;若將順序顛倒,最終消耗的,往往不是信心本身,而是制度與社會的承擔能力。

 

※以上言論不代表梅花媒體集團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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