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史話:大陳記憶系列(1) 母親的一個決定 改變我的一生

早期大陳島居民。圖/陳玲提供
早期大陳島居民。圖/陳玲提供

葉匡時/陽明未來協會理事長、前交通部長、前高雄市副市長

父母生活儉樸  大陳習俗在臺灣保留完整

我的母親是大陳島人,父親是溫嶺縣人,大陳島也屬於溫嶺縣。母親跟隨父母撤退來台,定居花蓮;而父親則是較早時候就已經到達臺灣,後來在花蓮工作。當時政府在協助大陳人遷徙臺灣過程中需要懂大陳方言的人,我的父親就去幫助做翻譯,就此和大陳人熟悉了。媒人是我母親的哥哥,據說父母未曾見面就成婚了。

因為母親是出嫁的大陳少女,並沒有配給到大陳新村的房子,而當時我的父親也不過是個基層公務員,無房的他們結婚後就暫住在大陳新村的居民活動中心。那個時候活動中心當時被隔成一間間的房間,很多人也像父母那樣暫居在那裡,簡單地開始生活了。我的記憶中,花蓮的大陳新村就像個自成一格的小村莊,大約有2000人,大家說大陳話,保留大陳風俗,每逢過年,村裡就會請紹興戲(也就是越劇)班唱戲,家家戶戶做寧波年糕、魚板麵,並輪流請客。提到年糕,每年過年前,由村子裡的人集資出錢買米,再找一些壯丁捶米,最後由大陳的婦女們集體在那裡做年糕,村子裡立時瀰漫濃濃的年糕味道,這個印象至今都十分深刻。

早年大陳人的生活都很清苦。大陳人到臺灣之後,根據政府的安排,大都是繼續捕魚,但臺灣的漁場和大陳漁場不一樣,臺灣是深海漁場,而大陳是淺海漁場,因此大陳人在臺灣的謀生並不容易,後來政府也安排一些大陳男子去跑國際商船。大陳婦女則大部分都在家做女工,或者出去幫傭。印象中,小時候幾乎所有同年齡朋友的媽媽,都在家裡做女工,像是做外銷的女性裝飾用品等,來賺錢補貼家用,或是打毛線,而且一整天都在工作。後來有不少大陳人到美國餐館打工而移民到美國。

母親的意志力 改變了我的生活圖景

大陳分為上大陳和下大陳,大陳人的生活圈子裡,祖輩大都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相對來說,下大陳人比較多,比較富裕,受教育程度高。我的母親和外公是上大陳人,分到花蓮,小時候我居住的地方鄉鄰大都沒受過教育。父親在花蓮的一個鄉做基層公務員,在村子裡算是識字的人,一些公務文書處理什麼的都會找他協助。母親在海關做工友,她雖沒有讀過書,但對子女的教育格外重視,也非常嚴格,為孩子們的讀書不遺餘力。

我記得,小學四年級之前大陳新村的小學叫復興國民小學,學生基本都是大陳子弟,只有少數的臺灣本地人,因此同學之間交流講的都是台州話。小學四年級搬家到了花蓮市區,學校推行國語教育,不准講臺州話,我也就開始慢慢與大陳方言和習慣越來越遠了,圈子中的朋友大都不是大陳人了。國中三年級時,母親希望我們能夠考上好的高中和大學,因此即便在臺北沒有工作,無所依靠,她依然帶著我搬到臺北。我覺得自己其實不太努力讀書,一直到國中三年級因為改變了環境才開始用功起來。母親憑著意志力,努力在臺北做幫傭,掙錢供養我。我父親則一直在花蓮工作。就這樣我才有機會考上師大附中讀高中,後來又考上臺灣大學地質系,第二年因為興趣的關係轉念政治系。可能,一般中國人的家庭都是這樣教育孩子的罷。大多數大陳後代在教育上是弱勢,我算是少數例外。

大學畢業後,我服完兩年兵役後就去了美國,拿到公共行政碩士和博士的學位後,先在美國教書教了一年,便帶著妻小回到臺灣,一直在高雄的中山大學企業管理系教書。中間曾在2001年去企業當了一年半的營運副總,2005年到大陸的復旦大學與清華大學當過一年的訪問教授,後來又回到中山大學任系主任與EMBA班的執行長。2008年再次轉換了事業軌跡,先在行政院研究發展委員會工作 1年多,接著出任交通部政務次長。從學者轉換到政務官,有機會將自己的專長所學貢獻給社會,是我的期待和欣慰。

母親雖然不識字,但是非常了不起。她的一個決定,改變了我的一生。

來到浙江溫嶺 方言倍感親切

爺爺1947年左右以漁業專家身份派赴臺灣工作,父親1948年去臺灣看父親,接著局勢發生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太多的親人留在大陸,讓爺爺無法割捨。

爺爺晚年回到溫嶺定居。因為溫嶺有他熟悉的地方和他熟悉的人。爺爺來臺灣的時候,奶奶沒有跟著來,爺爺回去就是想和她住在一起。這個夢想終於在晚年實現了。兩岸剛開放的時候,我父母也常常接濟在大陸的親人,捐錢給當地的寺廟、或者造橋修路,現在大陸的經濟已經超過我們了。

大概是2001或者2002年,我去杭州出差,當時父母去溫嶺縣探親。在杭州辦完事情後,我連夜坐車到溫嶺,車上小姐的普通話的口音和我父母輩的人是同樣的感覺,這樣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使用的是我最熟悉的語言,而臺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卻很少有人懂這樣的語言。下車後,我碰到和自己講著一樣語言的同鄉,突然感覺到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我在2005年陪同父母去大陳島,主要是去上大陳,那裡基本沒有住人了。我母親對那裡記憶清晰,但對我來講,那裡沒有特別的意義。人生是件奇妙的事情,如果父母沒來到臺灣,可能就沒有我了。我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但是我妹妹出生的時候,比我小12歲,不會說大陳話。

太太是我在美國念博士時的同學,現在也是臺灣大學的教授,有一雙已經讀大學的兒女,生活幸福美滿。相較於從前母親對自己的教育,我自己對孩子的教育很單純,就是順著孩子們的性格發展,畢竟時代和環境都發生了很大改變。很感慨,以文化的中國、歷史的中國而言,兩岸都是中國人,但現在越來越少的孩子會說自己是中國人,這就是兩岸分隔了這麼久的結果。

我的父母第一次在花蓮用上電,雖然生活比在大陳要好很多,但早年的臺灣生活也很艱苦。蔣公出殯的時候,大家都很悲傷,大陳人至今守著尊蔣的傳統。現在在大陳新村居住的大都不是大陳人了,很多大陳人離開了大陳新村而與臺灣其他居民融合了,也有不少大陳人移民到美國去了,新居民大都是臺灣的原住民。

時代以它自己的節奏在大步向前。

※轉載浙江海洋大學港台僑研究所副教授陳玲所著《大陳記憶—兩岸新移民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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